第42章 文庐墨鼠20
每一天,林木都带着小兽到小楼转一转,可那小小墨鼠,却怎么也不愿意离开。
不过两日,墨鼠的身形迅速消瘦下去,若不是林木强行给他注入一些灵力,那小身板,怕就等不到后面的故事了。
三日后,一个小童带着一卷画卷来了,来时,小童将画卷背在背上,那画卷足足高出他半个头。
小童八九岁的样子,刚刚准备脱去孩童的稚气,几分少年才有的英气隐隐溢出,两种气度完美调和,正是一个生命最美好又最值得憧憬的年纪。生得明眸皓齿,清秀俊逸,尤其一双眼灵气逼人,那样的眼,在整张十分有看头的脸上也分外突出,仿佛一眼扫去,就能被摄走心神,他个子不高,但身形匀称,有着独特的气度和精神,望去很是不俗。
小童熟练地开了院门又关上,再熟练地大敞开屋门、扯开窗帘、推开窗子,好让清新的空气流通进来,接着一刻不停又熟门熟路地拿起扫帚向着小院走去……
好像这一切,他曾做过不止一次。
他是谁?墨鼠看着死寂一般的屋子里重新有了人气,迟钝的大脑中,闪过了这个问题。
那小小的身影干起活来,利落稳妥……
是了,是他!
半年前,漆黑雨夜里,一个不知来自何方的小童瑟缩在院门外,极瘦、极饿、满身伤痕,一双眼,也并没有今日的灵气,布满绝望和死灰,老人锁门时看到小童,想也没想,便开了门。
老人替他治疗,供他吃喝,教他学问,可说来也怪,小童安静、本分、勤劳、踏实,却唯独不喜老人教他的学问。
老人用了许多方法,均不奏效。
老人生出字灵之后的一日,他和小童有了一场谈话,那日,他们二人闭门说了很久,但说了什么,墨鼠并不知道,那时的它,正忙着赶走一只想要宿进家里来的背包小妖。
后来,小童便离开了,临走时,带走了一幅画,背着画的小童立在门外,就是今日这般模样,回头答应再来。
可那之后,竟未再来。
此前,墨鼠的脑子终于重新运转起来,他记得,在最后的静默时光中,老人细心教导着小童,一老一少,一师一徒,身影印在黄昏下结满公孙果的银杏树下。
那一幕,勃勃成长与垂垂老去,谆谆教导与悉心受教,与墨鼠记忆中的很多场景惊人地相似和重合,瞬间便让他忆起了很多本该忘记的人和事。
后来,银杏果落了,金黄如扇的叶子也落了,再后来,老人走了,小童回来了。
小童打扫完院落,又擦净了屋子,做完一切,才静静坐下,对着他看不见的墨鼠,眼光越过对方看着远处,叹了一口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气:“先生,我回来了。”
说罢,小童起身拿起一根条墨,几滴清水,在老人的砚台上细细研磨起来。一阵风吹来,小童放在矮桌上的画卷被徐徐吹开,清风推着卷曲的画幽幽朝着一头展开去……
小童侧头看到扬起窗纱的风兜头闯入小楼,便放下条墨,起身关窗。
另一头,墨鼠站在被风吹开的画卷之前,泪流满面……
画上,一只墨鼠,分明便是他的模样,正酣睡在牛棚稻草之上,嘴边是一抹尚未舔舐干净的墨汁,憨态可掬。
画中,除了墨鼠和身下寥寥数笔稻草之外,再无它物,画上一句题书:纵使人世苦楚,有你相伴,便觉无憾。
原来,那一日,老人外出受辱,大骂损辱他的人正是他细心教导的学子,老人失了妻丧了子,虽已十分悲痛,但之所以还没倒下,原不过是心中一角还温柔地留着这些学子,可那时,天地人鬼都变了样,就连最后一角温柔,也被生生夺去,老人的心,那时死了一次。
也就在那日,老人研开了条墨,写了满墙的控诉,墨鼠食饱了墨汁,酣然睡去。他不知,老人转身撕碎了唯一的薄被结好了绳结,就在老人将自己吊入那陈旧的被单结成的绳结之中命悬一线时,老人忽然就看到了酣睡的墨鼠。
被单单薄、陈旧,老人虽瘦削,但亦不能承其重,“刺啦”一声,被单断裂,老人跌坐地上,昏死过去,待清醒过来时,早已不见墨鼠的身影,一同不见的,还有那满墙的控诉。
是梦?是幻觉?还是……那个故事是真的?
时间退回到更远的时候,那时,老人还是孩童,不过三岁,他还居在豪门之中,还像个真正的宝贝一样被护着,一日,他指着书架之上的条墨询问,他的父亲,那个他早已记不清面容的男人给他讲了一个故事,故事是怎么说的,他也不太记得清了,只记得,那人最后是这么说的:“一豆灯火,一缕青烟,覆碗收烟,集烟制墨,每一根墨,都是极难得的,于是,便有一些有了精魄的老墨化身作墨鼠舔舐被胡乱挥洒的墨汁的故事,因此,读书之人,都十分爱护这一抹纯黑……据说大儒文人家中的砚台旁,都有一只食洒墨的小妖——墨鼠。”
“那墨鼠……可似老鼠?”三岁的孩童,关心的不是故事里的道理。
他的父亲,露出了一个温暖好看的笑容,那个笑容,他一直记得,即使记不清楚脸也因着那笑中的温暖让他跨过不少寒:“谁知道呢?你若有缘,或许能见罢……”
“并不像老鼠呢,”老人想起来,笑了,仿佛又是当年那个三岁孩童的样子,隔着时空回答道,“是圆滚滚的,很温暖的样子啊……”
墨鼠站在画前,他的脑海终于流畅地想起了很多很多的事。
小童来到墨鼠身边,目光越过他的身子看向了画中。
“画得真好……”
说完,孩童露出难得一见的稚子憨态,低头沉思,看得许久后,将画小心卷上,收好,又到一旁细心练字。
墨鼠回头,看向孩子的背影,那样子,真真像极了他第一次认真看向老人时的样子,也是那时,他决定,不管怎样,这一次,就舍了那墨身,也要圆了对方的一个心愿。
只是,墨鼠仍旧不知,这一世,老人是否得了他自己想要的那个圆满。
墨鼠擦擦眼泪。
或许,活下去,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总想说声谢谢,对那个在困境中也不曾放弃的你……
也总想说声谢谢,让我又有了期待。
林木拍拍小兽,没有上前打扰正趴在砚台边看小童练字的墨鼠,心里,忽然就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唠里唠叨,时时跟在他左右,像个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一般的,回忆起来总有温暖笑容的男人——白宗启。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