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烫伤

    等吴瑞玉知晓周素贤要在郑氏屋里日夜服侍时,要劝和已然来不及。待李廉回屋,便说同为儿媳,岂能她在屋里躲懒的道理,也要去郑氏床前尽孝。

    李廉将她拦住,摇头叹道:“娘那头有四弟妹就够了,你怀着身子不便,家事上搭把手也就尽心了。”

    吴瑞玉觑他眉头紧蹙,面上覆着一层阴云,像怀着无限心事,这情形实在少见。连忙把屋里服侍的打发出去,上前柔声问道:“相公这是怎么了?莫非遇到甚么烦心事?”

    李廉只要想到好生生的一个家要被拆散,便觉得提不起劲来。他是长子,家中失和便觉着这是自己的无能,看吴瑞玉担忧的眼神,想了想便和盘托出,道:“我娘这些年处处刁难四弟妹,四郎左右为难,只怕经此一事,他已动了出去单过的心思了。”

    父母在不分家,若是父母把成年的子媳分家出去单过,那除非有一种情况,便是家中子媳不贤不孝惹出大祸来才会被分家出去。吴瑞玉“啊”了声,连忙道:“这怎么行,他们两口子若被分出去,岂不让人无端指指点点,那还怎样做人,你怎地就不劝劝四叔!”

    李廉看她的神情充满担忧,心中微暖,执起妻子的手摇头道:“四郎一向主意大,定下决心向来不会更改,你看他最近不声不响就敢单抢匹马对付平绍,便知他是个倔性子;再说四弟妹在我们家也的确受尽委屈,四郎心疼她,如今仔细思量,他们分家出去单过,未偿不是件好事!”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郑氏每每看周素贤不顺眼,的确像是前世里结下的仇怨。吴瑞玉不知如何相劝,待晚一些时候,把李嬷嬷唤来嘱咐一顿,意思是要她看着点郑氏,若郑氏做得太过份,要她务必要在中间缓和一下。

    小环回房将周素贤的铺盖磨磨蹭蹭的包好,一心延挨到李庸回来讨个说法。没让她等多久,李庸果然回房,小环张眼一瞧,见只有他一个人回屋,便焦声道:“奶奶呢?怎地没一起回来?”

    李庸眉间略显疲惫,往椅子上一座,面无表情道:“太太生病,你家四奶奶要在婆母跟前侍奉,这几日都不回来了。”

    小环气得一蹦三仗高,火急火撩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太太存心要搓磨她,还放任她日夜服侍太太,岂不把她往火坑里推!”

    “放肆!”李庸一拍椅背站起身来,怒道:“谁给你的胆子非议主人事非的?”

    小环见他挟裹着一身的怒火,明明人还是那个人,气势上简直压得人心惊胆颤,这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事,一时回不了神,哇哇地哭起来,吓得后退几步边抹眼泪边道:“这是怎么了嘛?我不过说了句实情,你便这样责骂于我!”

    小环心凉了半截,暗道肯定坏事了,指不定她们夫妻俩相互埋怨上了,便赌气道:“不说就不说,我这就把奶奶的铺盖送过去,我是奶奶的陪嫁丫鬟,你既嫌我不懂事,我这就服侍奶奶去。”

    李庸厉目朝她脸上划过,不好和丫鬟计较,索性冲她摇手,道:“我这里也不稀罕你服侍,你既是个忠心护主的,便回你奶奶身边去。”

    小环气得眼泪直掉,负气抱着铺盖出房门,头也不回一声不吭的往上房跑去。

    日影高照,李庸的脸色瞬间垮下来,无旁人在,他再不需要伪装。望着空荡荡的屋子,无处不充盈着周素贤的味道,床沿上还搭着她与他做的冬衣,他的手轻轻划过柔软的料子,几乎有种想跑去上房把她带回来的冲动。

    奈何不能功亏一溃,为以后计他不能在这时有所动作,重重地吐出几口浊气,紧紧捏住拳头才勉强按奈住冲动。

    小环抱着铺盖卷一气跑到上房门口,本来还想擦一下眼泪不欲周素贤担心,但又一想,刚才可是郑氏指定不让她进来一同服侍的,索性趁着自己花猫一样的脸让郑氏瞧瞧,可是李四郎打发她过来的。

    小环推门进屋,正看见周素贤端着茶盏服侍郑氏,郑氏嫌茶凉了,要她另倒热茶来。

    小环把铺盖放在地下,连忙上前要帮忙倒茶。郑氏睃她一眼不悦道:“不是让你在四郎身边服侍的么?把铺盖放下就回屋去,净在这里碍眼!”

    周素贤早把她这副哭泣的模样看在眼里,只是这会不好问,连忙与她使眼色,示意她回房去。

    小环却摇头,转身对郑氏哽咽道:“不是奴婢不肯服侍四郎,是他……嫌奴婢粗笨发了一通脾气,这才打发奴婢,不要我服侍。”

    郑氏皱眉道:“莫不是你故意惹恼他,我看你这是心眼里都只有你们奶奶,旁人哪里敢使唤你。”

    这便是欲加之罪了,周素贤欲开口替小环说话,这时门外传来李庸的声音,听他说道:“儿子答应城外的观音阁要替庙里画一幅观音大士像,这几日需得静心斋戒,小环粗笨,儿子不要人服侍。”

    小环听得他毫不留情的说自己粗笨,简直打击太大,又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周素贤听不下去了,走过去揽起小环的肩头,朝外冷声道:“骂人何须打脸,相公这话实在伤人。”

    门外的人并不应声,但也没有走开。郑氏心头乐开了花,巴不得他们夫妻两个互掐起来,不仅不劝和,反而还往上添一把火,指责道:“他是你相公,你不向着他反而向着一个下人,这是何道理!”

    小环生怕周素贤又和郑氏理论起来,还不得被郑氏抓住把柄,连忙扯她衣袖,用眼神恳求她莫为她出声。

    周素贤心里憋得慌,狠狠捏了捏拳。

    小环擦了把眼泪,想要与郑氏说几句软和话,以期求得她留下来服侍周素贤。只是这时周素贤已朝门外放话道:“小环是我的陪嫁丫头,按理应该服侍我左右,既然相公嫌弃她,那就不碍相公的眼了!”

    门外响起脚步声,想必李庸已负气走开。小环忧心忡忡地望了望周素贤,暗自后悔不迭,自己的举动无疑又给她们夫妻添了道裂痕。

    郑氏暗中拍手称欢,决意要给周素贤一个下马威,便唤她道:“茶呢?不是我说你,主子和奴婢果真一个德性,你要渴死我不成?”

    周素贤不吭声,耐着性子倒了盏温茶水奉上,郑氏仍不满意,竖起眉训斥道:“笨手笨脚的,热茶热茶,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郑氏教训起人来中气十足,哪里像是个病人,小环暗中磨牙,晓得郑氏这是要搓磨周素贤,只好往外边去提了壶热水进来。

    周素贤执壶倒茶,再次奉给郑氏,道:“儿媳的确不会服侍人,还请婆母担待一二,这茶滚烫,婆母要小心。”

    郑氏从她手中接过茶盏,似笑非笑地望她一眼,下一瞬这盏茶便向周素贤迎面泼去,嘴上并怒骂开来:“毒妇!你是何居心,这么滚烫的茶水你是要烫死我不成?”

    小环欲上前替她挡已然来不及,不敢想像这滚烫的茶水泼到脸上会怎么样,扯着嗓子便尖叫起来。

    周素贤在小环的尖叫声里朝郑氏一瞥,这杯滚烫的茶水最终堪堪擦着她的脸飞过去,幸之又幸的没有泼在她的脸上,但她忽然用手挡了一下,茶水有一半撒在了她的手臂上,另一半飞落在地下碎成一地残渣。

    郑氏暗叹一声可惜了,这要是泼到周素贤的脸上,毁容是一定的,说不得因此而休妇,只怕轻而易举。

    小环飞奔上前焦急道:“奶奶怎么样了?”又吓得大哭,一边大声朝外唤人来,一边把周素贤的袖子掀开看,只见原本白嫩的手臂已经烫得通红,看周素贤咬牙忍痛的表情便知道这伤有多重,顿时指着郑氏怒骂道:“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恶毒婆母!”

    郑氏柳眉倒竖,斥道:“你反天了不成?竟还教训起主人了!”随手取了个枕头便朝小环砸来。

    小环心火旺盛,叉腰欲和郑氏对仗,周素贤轻吐一口气,凉声吩咐她道:“莫意气用事,快去取冷水来让我浸泡。”

    小环顾不得骂人,飞奔出门取来一盆冷水,周素贤把手臂全数侵入冷水中,额头上已布满豆大的汗珠。

    这是疼的,小环杀人的心都有了,顾不得清理地上的残渣,又风一样的跑出去寻药膏子叫人请大夫。

    这时陆陆续续地有人往上房来,最先飞奔过来的是李庸,只是他万万没料到自己的计划出了意外,也是他太低估了郑氏的恶意,才令周素贤被烫伤。

    郑氏看儿子来,竟还恶人先告状,朝他哭诉道:“儿啊,你媳妇这是要烫死我啊!”

    李庸把周素贤往怀里揽,一边扬声叫人去请大夫,一边吩咐人再打冷水来。看周素贤白生生的皮肉瞬间红肿得老高,心里钻心似的一阵疼,却不知说甚么好。这时候所谓的后悔、难过、失望……统统都不足以形容他此时此刻的心情。

    他道一声:“贤娘,你忍着点。”又把手臂往她唇边放,心疼道:“若是疼你就咬我,别憋着。”

    周素贤望他一眼,忽然读懂他脸上那些复杂晦涩的表情,自己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但她不后悔!

    原本她一直提防着郑氏使坏,是可以避过去的,但忽然间她改变了主意,若是能以小伤换得自由,那是自己赚到了!这才有后来用手格挡,以至于手臂被烫伤。

    她摇头一叹,惨然道:“咬你也不顶用,你也不能替我痛。”

    这是连他也怨怪上了,李庸把她紧紧揽在怀中,再无言。

    李廉两口子和李伯忠等人这时前后脚进屋,李庸用宽大的袍袖将周素贤露在外的手臂遮起来,吴瑞玉急步上前掀开袖子一看,惊得频频张嘴,又朝李廉摇头叹息。

    李廉的眉头这会皱得能夹住苍蝇,失望的想着,这回分家是分定了!

    李伯忠做为一家之主,这时候自然要问明事情的经过,问道:“谁来告诉我发生甚么事?”

    郑氏抢先哭道:“老爷,我不过是嫌她倒的茶水过凉,儿媳便使坏给我倒了盏滚烫的茶水来,这是要烫死我不成,我知她心中有气不甘愿服侍我,这才用茶水撒气,幸好我没被烫到啊!”

    李廉欲作声,吴瑞玉轻扯他的衣袖,意思是这会还轮不到他开口。

    李伯忠还不至于昏馈到好赖不分的地步,这情形一看便是婆母搓磨儿媳的伎两,但当着一屋子的人,肯定要在儿女面前维护做父母的威严,便放缓语气道:“那你也不能泼儿媳热茶呀,落在旁人眼里这不成了作贱儿媳么?”

    郑氏做出一副委曲的模样,辩解道:“哪里是我泼她的,只因茶水太烫我接不住,这才失手打落茶盏,贤娘受惊之下拿手格挡,实在不是我的过错,你这么说,是不是太过偏坦儿媳了!”

    这是说的甚么话,李伯忠吹胡子瞪眼,原本想要维护老妻的心也淡了。心虚地看了眼李庸,见儿子也回望自己,索性把心一横,啐郑氏道:“你个老婆子,这么大年纪了偏要折腾,这回好了,一天还没过完家中便有两个人受伤生病,旁人还当咱们家是开武行的,得了,也莫要儿媳在床前服侍了,你跟前有李嬷嬷还有三娘子,家事有大儿媳,你就安生养病吧!”

    郑氏哪里肯干,欲要扯开嗓子和他理论到底,李廉这时上前温声和郑氏道:“娘,您病着还中气十足,我看这病再养个三两天也就好了。”

    郑氏面露愠色,但不好指责大儿子甚么,便又躺回枕上压着嗓子道:“我这还不是被你们气的,等哪一天我被你们气出个好歹来,就称你们心意了!”

    李廉败阵下来,郑氏若是撒泼,还真没人能与之抗衡。

    吴瑞玉朝外望了望,大夫也没这么快来,便上前和李庸道:“快把贤娘抱回去,一会大夫来了好看诊,再说这烫伤这么严重,皮肉不能挨衣服,回你们屋也方便些!”

    李伯忠也示意她们回房去,李庸和郑氏告辞,抱着周素贤回房。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