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莫欺年少
李庸不动声色的打听平绍之事,趁着下学后的时间将平家所有的生意行当都走了一遍,并细心观察了解,几日下来心中感概颇深。平家乃是这荆州一霸,生意遍地富甲一方,此话的确不是凭白风传的。暗忖当初周素贤助崔掌柜在荆州开酒楼,在商言商,此举无疑是冲突到了平家的生意,而平绍此人霸道惯了,自然会对相聚楼下手。
但若是这样就令李庸生出顽石不可抵抗之心来,那便是大错特错了。有句老话说得好,初生牛犊不怕虎!难得的是他心性克制极善于忍耐,在孤身面对豪族时并没有丧失勇气,并决意要给平绍一个回击。
府学有位讲经义的傅教授,虽已年愈古稀却并不刻板,难得的是把枯燥的经义讲得幽默风趣,深得学子们的喜爱与尊敬。这位傅教授眼看寿辰将近,便有学子提议凑份子送老教授一份寿礼庆贺。
李庸品学兼优,兼之人缘极好,在同窗之间隐有为领军人物,大家自然是要参考他的意思。送礼便是要投其所好,李庸自是随大流,不过他忽然似有甚么东西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笑道:“傅教授喜书画,既是要凑份子,少不得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若是能寻到一两帖孤本或是前朝名画,那是再好不过了。”
能入府学的学子既有出身豪族家境殷实之辈,也有清寒学子,李庸的提议不谓十分体贴,学子们深以为然,下学后索性相约聚到一起,一群人挨个的在荆州城将书画古玩铺子一一找寻。
平家的生意涉及甚广,荆州城泰半都是他家开的铺子,自是不乏书画古玩珍宝之类的店铺。学子们在笔墨一条街遍寻无果,不知是谁提议,便往相邻的聚宝斋典当行寻来。
这聚宝斋当铺在荆州城赫赫有名,乃是荆州城独霸一家,聚宝斋里的几个鉴宝的老贡奉眼晴独辣、名声在外,险有失手的时候,无论是平家的声誉还是聚宝斋的信誉都极有保证。
学子中不泛有与平家相熟交好之辈,其中有个名叫冯焕之的进门便唤:“老胡,快把店里收的前朝书画都拿出来,与我等挑一幅拿得出手的前朝古迹,也好送人。”
那被人唤“老胡”的掌柜笑得热络,恭身迎出来抱拳道:“莫非今日文曲星下凡,诸位相公莅临,简直令敝店蓬荜生辉啊!”又与学子们挨个作揖,嘴上恭维道:“冯爷要前朝古画,可真是来对时候了,这不敝店前些日才收了几幅古迹,还请冯爷给瞧瞧!”一面亲迎学子们入内,亲自提壶斟茶,一边令人去把书画取来。
冯焕之显然与老胡十分熟稔,闻言雀跃道:“拿来拿来,今日可算是不虚此行。”一迭声的叫同窗们鉴赏。
李庸不动声色的打量这聚宝斋,在东城寸土寸金之地,五间三层的单门独栋楼面装饰得气派非凡,十几个老贡奉高高座在右边设的典当窗子里忙活,窗口开得小,不过堪堪人脸大小,这会已近黄昏,上门来典卖东西之人却络绎不绝。暗道如今虽说乃是太平盛世,但这世道穷人到哪里都有,日子过不下去自然要典卖祖产以此混个温饱,聚宝斋凭着独一家的典当行业霸行市场,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更不提那些老贡奉火眼金晴,传闻曾十两银子收了幅破烂的字,事后才知乃是前朝的书圣真迹。
有那家贫的学子也是此处的常客,手上端着茶盏难免面露尴尬之色,然而胡掌柜见惯世面,凭着生意人八面玲珑的交际手腕,把每位学子都体面的问候一遍,不动声色的把来人的底初摸了一遍。
文人爱墨宝,这会有人吃茶说话,有人已起身往另一旁所陈列的古玩字画鉴赏去了。李庸本就存了主意,便也起身随处看了看,行了一圈,他停在一幅看上去颇为古拙的《游春图》前驻足不前了。
学子们拥李庸为首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李庸不光善于作时文,于书画一道亦小有名气,在府学这一界的士子中不说独领风骚,但也算造诣颇深了。想他年少时为了接济周素贤,几年下来也不知临摹了多少幅书画,这幅《游春图》他越看越有意思,嘴边隐隐带了些许笑意。
见他这么个模样,有人开始聚拢过来,冯焕之更是丢了胡掌柜上前问道:“四郎,可是发现好物?”
胡掌柜看学子们围着上前观摩,连忙跟上前瞥一眼,见李庸面前的是一幅前隋绘画大家展子虔的《游春图》,不禁抚须一笑,颇为得意道:“这幅展大家的《游春图》乃是几年前收的,乃是本店的镇店之宝,名家真迹,请各位相公品评。”
能挂在店里招待贵客之处的画作自然是名品,众人并不以为然,不料此时人群中有人一声冷哼,道:“这是赝品!”
随着这句话音落下,原本七嘴八舌正在小声论画的学子们无不朝声音的来源看去,原来说话的正是李庸。
胡掌柜看他面生得很,观他衣着穿戴着实普通,心中首先就存了轻蔑之色,面上虽笑模笑样却极不客气驳斥道:“不知相公何出此言,别说敝店的商誉一向有保证,向来童叟无欺,且光是凭咱们平家的声誉,那也是不敢有人在太岁头上动土,竟敢拿赝品来哄骗。”
一旁的冯焕之看见,连忙在中间作起和事佬,扯了扯李庸的衣袖笑着周旋道:“四郎可有凭据?这聚宝斋乃平氏的产业,又怎会弄假?”
胡掌柜面色稍霁,暗道无知小儿,若是一会不说出个子午寅卯来,便是冯焕之的面子也没用,非得好生教训教训这信口雌黄的狂妄书生。
李庸从画上收回眼神,望了望立在周围的同窗,丝毫不理会胡掌柜暗中飘来的不善眼色,他朝众人拱了拱手,一副胸有成足的模样道:“小生不才,虽略有涉足书画,但恰是巧了,这幅展大家的《游春图》真迹我曾见过,但以那人的身家,委实很难将其典卖出来才是。”
人群中哗然一片,胡掌柜收起笑脸,朝李庸走近几步,颇含了几分威胁道:“这位相公眼生得紧,不知该如何称呼,相公家门何处?”
李庸站得笔直,神情从容道:“临江县桃李村李氏大房,因尚未有字,人称一声李四郎。”
胡掌柜觑了眼今日的学子,泰半都是出身有份量的家族,一时不敢太过放肆,但他历来是个笑面虎,当下从牙逢里挤出个笑容,道:“不知李相公为何说这幅画乃是赝品,小老儿打理这聚宝斋数十年,不说旁的,光是经手的古玩字画不知凡几,李相公不妨指教一番!”
李庸眼神轻蔑地看了看胡掌柜,说了句险些令胡掌柜吐血的话,道:“贵宝号这么多鉴宝的老贡奉,我一介书生何德何能来指证这幅画的真伪,不过小生家贫,若是胡掌柜大方,一百两银子我便替你指出这幅画的疑点,如何?”
有学子碍于平家的势,看胡掌柜气得脸色铁青一片,有心结交平氏,当即数落李庸道:“李四郎你想钱想疯了不成,平七爷可是号称‘小财神’之人,平家的生意遍布各地,岂能弄不清一幅画的真伪?”
更有人藏头露尾道:“实在卑鄙,想借平家的势以扬自身的名,我看李四郎是疯了。”
诸如此言一面倒向胡掌柜,令到胡掌柜勉强找回几分脸面,他亲自把画取下来,引着人往一面大桌案行去,把画铺在桌案上便抬拳与众道:“今日诸位相公做个证,既然有人居心不良,我老胡也不是个小气之人,一百两银子便由我老胡自掏腰包,请李四相公指点。”
胡掌柜的指点二字咬字很重,其中的威胁之意是人都听得出,冯焕之虽与李庸交好,然其家族更是与平氏为世交,想了想还是站在李庸这边,再次为二人周旋道:“胡掌柜莫恼,咱们士林学子好的就是这一口,见猎心喜,莫恼莫恼……”又一面与李庸使眼色。
李庸挨个的把同窗睃一眼,暗暗把几个倒向胡掌柜的同窗名字记下,便与冯焕之抱拳道:“多谢焕之兄!这事我自有主张,还请焕之兄做个见证,若我能指证这幅画乃是赝品,不光得一百两的鉴赏费,这幅画也要归我所有。”
胡掌柜被他激得怒火高涨,当即回道:“你若有那本事,区区一幅赝品归你又何妨!”
李庸要的便是他的这句话,当下神情一敛,昂首挺胸很是干脆道:“大家所知,展大家擅画佛道、人物、鞍马、车舆、宫苑、楼阁、翎毛、历史故事,尤长于山水;这幅《游春图》确乃算是一幅不得多得的绝作,但赝品就是赝品。”他觑了眼胡掌柜,令到胡掌柜顿时有种莫名的心虚,却听李庸复道:“疑点一便是尺幅大小。”
胡掌柜不甘示弱,嗤了声:“黄口小儿!”
李庸笑了笑,神情从容的从旁边取了木尺指向画轴,道:“我曾有幸一览‘詹东图玄览编’,上书唐初展子虔青绿山水二小横幅,其《春山游骑图》绢画一小帧,长有尺余,说白了展大家的画幅就是“小”,而此幅画桢高达两尺余,乃是一大疑处。”
在座能入得府学都非庸碌之辈,至少是有些真材实料的,冯焕之连忙取木尺来量,果真两尺有余。
胡掌柜不信,展大家的画存世虽稀少,却并不是没有真迹留传下来,他能做上大掌柜,靠的自然不是只得嘴上那点功夫,鉴宝的能力也是不俗的,当下连声唤人叫精通画道的贡奉来鉴定。
李庸不待人来,接二连三的指出其另两个疑点,胡掌柜见他从画作的落款和画风说得头头是道,暗自惊叹的同时,也汗湿重衣。他暗暗回忆起当初收这幅画的过程,当时的情形已经记不清了,但这幅画是何人所鉴他却记得清清楚楚,正要扬声唤人来,却听一道冷厉之声由远及近传来:“老胡,输了就是输了,这位李四相公的确眼力非凡,想来是时常浸润于书画一道的才子。”
胡掌柜一听这声音,顿时汗湿重衣,真是怕甚么来甚么,连忙拨开众人往平绍面前一跪,甚么话也没法替自己辩解。
平绍一身白衣,手中的折扇摇得不见一丝烟火气,他行到李庸面前,眼神笔直的打量一眼,依然一幅玩笑不恭的样子,道:“我道是谁在砸我平绍的场子,原来是顶顶有名的童生试案首李四郎。”
李庸脊背挺得笔直,也抬眸毫不客气的打量回去,抬起手从从容容地笑了笑,道:“平七爷,久仰大名!”
一旁冯焕之很是为李庸担心,平绍此人名声在外,他缩了缩头,到底没有屈服,从人群中走出来欲做和事佬,然而李庸已然收起画作,毫不客气道:“既如此,此画便归我了,不知平七爷可做得了主。”
平绍的脸色沉了沉,几不可见的冷哼了声,一脚踢向跪在地上的胡掌柜,道:“还跪着做甚?愿赌服输,去取银两来。”
胡掌柜一头脸的汗,闻言飞快起身,不料动作太快一个咧翘,一旁的冯焕之连忙扶了把,胡掌柜不敢多生事端,急急忙忙地令人取一百两银子来。
银子很快取来,李庸面上露出几分笑容,把银子交予一旁的冯焕之,上前两步挨近平绍,动了动嘴唇,用几乎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声音讥讽道:“小气!”
平绍这回终于变了脸色,狠狠地看了他一眼,并不上他的当,低声道:“你欲何意?”
李庸道:“得饶人处且饶人!我却不像你行事毒辣,论起威逼利诱那是常态,这回算是个教训,宁欺白须公,莫欺少年穷,我李庸此时虽不显,但有朝一日,未必没有凌架于你平府之上,不该打的主意莫要打,有些人你惦念不起!就此别过!”
平绍叫他的一番威胁气笑了,冯焕之见此脚步顿了顿,却还是随李庸出来。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