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郑氏小胜

    李嬷嬷办事老到,不过出去半会功夫,便领着牙婆来家。

    那牙婆姓伍,人称伍婆子,在这一带很是出名。从李嬷嬷口中得知这家老爷要买使唤的人,心思自然转动得快,把手里头几个长相拨尖、年纪稍大的丫头稍做打扮,便喜气洋洋地随李嬷嬷来家。

    郑氏和李伯忠两口子高座堂上,两人实在相看两厌,索性都不理会彼此。

    李伯忠脖子伸得老长,总算把人盼到,打量一眼伍牙婆身后七八个俏生生的丫头,见个个面容不俗,简直喜不自胜。

    郑氏看不得丈夫这般模样,暗中鄙夷不已!眼皮朝伍牙婆一抬,到底当家多年,自有几分当家太太的威严。

    伍牙婆本身就是做这买人卖人的买卖,自是见多识广,当下笑盈盈地与她两口子道了个万福,张口先奉承一句:“太太、老爷一看便知是书香清贵人家,不知眼下想要挑甚么样的丫头使唤?”

    郑氏听她这句‘书香清贵人家’很是顺耳,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客套道:“伍牙婆太会说话!咱们小门小户的,不过是家中儿郎们还算争气罢了!”随后眼皮一掀,朝李伯忠觑一眼,与伍牙婆直接了当的说道:“家中下人倒是够用,这回却是我家老爷想要买个合心可意的人服侍,伍牙婆不如将人指给我家老爷瞧。”

    伍牙婆常年行走市井,早就练就一副玲珑心肝,岂会听不出女主人话里隐含的几分怨气,只做不知,连忙点头应是,又退开几步,叫身后八个丫头排成两行,立在男主人的面前任他挑选。

    李伯忠早就意动,这会自然不客气,当下站起来挨个打量。

    这几个丫头半是羞涩半是害怕,有那大胆的偷偷瞄得一眼,见买主虽不至喊老,但也是人至中年,面相看上去略显憨厚,倒也愿意被看上委身做小。

    伍牙婆见李伯忠瞧得十分仔细,也不催促,待他一个个观完,上前小意讨好道:“不是我伍婆子自夸,这几个丫头长相算是拨尖的了,个个性情温和,又十分会侍候人,老爷可有看中哪个?”

    李伯忠并不答话,却反问伍婆子,道:“这里头可有略懂文墨的?”

    郑氏脸上的讥讽一闪而过,伍婆子一愣,暗道这家男主人莫非是喜欢红袖添香的款?连忙指向其中一个笑盈盈地答道:“有的有的,这丫头名叫添香,能识文断字,可合老爷心意?”

    李伯忠一看,原是刚才偷瞄自己的丫头,便笑起来,叫她背了首诗,听这丫头吐词清晰话语婉转,颇为满意,笑道:“就是这丫头罢!”

    伍牙婆喜不自胜,唤添香出来与李伯忠见礼,李伯忠再就近端详,这回是细细打量,见这丫头生就一张鹅蛋脸、柳叶眉,往下一瞄,身段也玲珑有致,越看越觉满意,不禁温声道:“你名叫添香?却是俗气了些,待老爷我与你取个好听的名儿来。”

    郑氏不轻不重的咳了声,以此提醒李伯忠,这人还没买下呢,着急甚么!

    李伯忠面上略有讪意,不得不打住话头,作为掩饰,便归座吃了口茶。

    伍婆子心中有数,连忙夸了好几句添香的好处,眼巴巴地望着郑氏,就等着她开口问价钱。

    郑氏心中略显激动,晓得接下来有一场硬仗要打,不禁深深吸了几口气,略带颤音朝伍婆子问道:“不知这丫头作价几何?”

    伍婆子见总算说到正题了,连忙道:“作价三十贯,看在贵府第一次光顾我老婆子,算你便宜些,二十八贯罢!”

    郑氏倒吸一口冷气,张口道:“太贵了!”

    伍婆子气定神闲的回道:“不贵不贵,现今太平盛世,不像前几年偶尔闹个饥荒甚么的,那会人命不值钱,可现如今百姓安乐,再穷也不愿自卖为奴,老婆子开的这个价在这方圆百里,都知晓是极其公道的。”

    李伯忠生怕郑氏讨价还价叫人看轻,便与她使了一记眼色,哪知郑氏只做不知,一味和伍婆子砍价。

    其实郑氏哪里是要和人砍价,不过是在延挨,好斟酌着如何把家中无钱的事与他摊牌。

    这时外头传来震天的敲门声,刘妈连忙跑去开门,她才把门儿打开条缝,一个身穿桃红褙子柳绿裙儿的年轻妇人便闪身溜进来,看刘妈拦她,伸手将其一推,然后迈着一双小脚一溜烟地往堂屋跑去。

    后头刘妈一个劲儿的追问“哎哎……你是谁……怎地这般没礼貌,擅自进我家的门……”

    这名妇人根本不理会刘妈,很快跑进堂屋来,一看那伍婆子和七八个俏生生的丫头,哪里还不知这是买人的节骨眼,晓得来得正当时,便把袖子一抹,朝李伯忠扑过去抹泪道:“冤家!你不是说要纳我进门吗?怎地转头就把奴给抛个干净!”

    郑氏瞠目结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指着这年轻妇人结结巴巴的道:“你是何人,怎地……擅闯别人家门。”其实这情形再明白不过,这妇人的身份已然呼之欲出。

    李伯忠尴尬的望郑氏一眼,略有些手足无措,又看了看小寡妇,心中又惊又疑!扶也不是,说也不是。

    李嬷嬷和刘妈二人这会很是忠心护主,上前一边一个拉起小寡妇的胳膊将其架起,李嬷嬷问也不问甩手扇她一巴掌,道:“哪里来的疯妇,进门便扑进我家老爷怀里,这青天白日的,还有没有王法?”

    小寡妇被打懵了,实没料到这家的下人太凶悍,好半晌才捂起脸怒瞪李嬷嬷,扭身欲挣脱开来。

    郑氏心中极爽,也就由得李嬷嬷发作。

    刘妈心眼儿实,李嬷嬷暗中与她递了个眼色,小寡妇再挣扎几下便如鱼儿般滑溜开,又上前死命的抱住李伯忠的大腿,万分委曲的垂下泪来。

    一旁的伍婆子也识得这小寡妇,这街面谁人不知这个风流俏寡妇的勾当,暗道这家老爷竟也上当,想必是新搬来的,又怕这桩生意黄了,暗暗与小寡妇使了记眼色警告。

    郑氏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不禁气笑了,暗道一声好哇!正愁着要怎么收拾这贱人,她便自动送上门来。略一思忖便计上心头,索性趁着当下一起解决了事。主意定下,郑氏急忙变了副脸色,详装了十分怒火上前与李伯忠嚎道:“好你个没良心的,我这都答应你纳妾了,人都要定下来,你却还和外头这些不三不四的妖精往来,还容她上门闹事羞辱于我,你将我置于何地?”

    李伯忠自知理亏,这节骨眼上只好忍气吞声,一边把小寡妇甩开,一边和郑氏解释。奈何小寡妇黏他得紧,一时竟未甩开,她人像只蜘蛛般紧紧将其攀住,越哭越哀凄。美人垂泪总是让人堪怜的,李伯忠自诩是个怜花惜玉之人,只得先不理会郑氏,好言好语安抚小寡妇。

    郑氏气绝,仗着有理上前就和小寡妇干架,一边辱骂一边撕打,专往人不耐疼的地方下手。

    小寡妇一个不留神,面上便叫她留下几道爪印,这下也不装柔弱了,二人气势汹汹地扭打在一起。一旁的伍婆子和李嬷嬷刘妈等人急忙上前拉架,众人枪口一致对小寡妇,郑氏得了帮手又对其狠下几脚。

    李伯忠这回也不装鹌鹑了,心中认定是郑氏在背后弄鬼,眼下是面子里子都保不住,在小寡妇一腔眼泪的攻势下,索性拿出一家之主的气度来,上前训斥郑氏道:“你瞧瞧你成何体统!有哪家当家太太似你这般善妒撒泼的,有话就不能好好说,做甚么撒泼打人?”

    郑氏这回并不怕他,怒目相向道:“这件事捅破天去也是我这正室大妇占理,这小妖精都跑家里来闹了,我若不硬气些,只怕就要叫人看轻。”说罢眼带轻篾地瞪小寡妇,讥讽道:“我家老爷才到此地,便叫你勾搭上,显见也是有些手段的,只不过实话告诉你,咱们家穷,你若想进门,可以,自卖与我家,我便允你进门,如何?”

    这不是为难人吗?好生生的谁愿意卖身为妾!小寡妇一时没了主意,泪眼巴巴地望着李伯忠,实则在延挨时候,但看李伯忠如何行事。

    李伯忠也望着她,盼着她自卖进门,但看小寡妇一时不出声,顿时有些失望。但这会若出面为郑氏说话,又怕会助长郑氏的气焰,一时实为两难,踌躇不已。

    伍婆子一看这桩生意要黄,生恨这小寡妇搅局,不讨回些利息也不甘心,连忙上前插话道:“太太这可使不得,这小寡妇声名狼藉,太太一家子必是新近迁来的,这才上了她的当,与其让这样的人进门,不如买下经过调、教后的丫头,如这添香就很好,往后必定会对太太百般恭顺。”

    郑氏觉得良机已到,索性趁这个时候撂挑子,哭天抹地的嚎道:“你个老不休的,我不管了,你爱纳谁便纳谁。”说罢真个扶着李嬷嬷向房中行去,说不管竟是真个放手不管。

    李伯忠一时傻眼,望着郑氏的背影置气道:“难道没了你我就做不成事!”

    郑氏狠狠地把房门甩上,李伯忠更是生气,对着郑氏的房门道:“你个妒妇,我今儿就把人买下来,今晚就纳她为妾。”说罢转头问伍婆子,道:“少磨叽,到底多少钱能成事?你给个实价?”

    伍婆子一看有戏,连忙道:“算了,我吃些亏,添香便以二十四两银卖与老爷罢!”

    郑氏躲在房门后静静偷听,闻言不由笑开了花。李伯忠心中有数,这个价虽高了些,但还不算离谱,便命刘妈去郑氏房中拿钱。

    小寡妇顿时着起急来,上前倚着李伯忠娇娇柔柔道:“冤家,你真个要买妾?”又当着他的面抹起眼泪来,道:“原来你与我的话都是假的,说甚么过几日抬我进门,让我吃香喝辣,你骗得人好苦哇!”眼见李伯忠不为所动,小寡妇晓得今日阻拦不成,急忙思量对策,索性退而求其次,想着怎么着也要得些好处,也不枉她先头下的本钱。

    郑氏正等着看他出洋相,半点不曾为难刘妈,将装钱的银匣与她拿去。

    刘妈捧着钱匣而回,李伯忠喜开银箱,乍见里头只得区区十两银钱,一时傻眼了,张口道:“怎地只得这么点钱,家中钱呢?”

    刘妈为难道:“老爷,奴婢只是个打杂做饭的,委实不知家中的钱两啊!”

    李伯忠将其狠狠一推,大步走向郑氏的正房,一伸手便把房门推开,也不顾忌外头有旁人在,怒气冲冲地质问郑氏,道:“这是何意?你当我是傻子不成?明明前几日账上还有三十几两银的,快说钱去了哪里?”

    郑氏也不与他争辩,把账薄摊开来与他看,一味作委曲状,一股脑的把入股杂货铺之事道来,瞧李伯忠脸色不虞,只好又道:“我见大郎四郎赚钱辛苦,又不要儿媳们的接济,不得已只好想些法子来赚钱,不然区区三十几两银子,只会座吃山空,况且咱们家还背着一身债,往后更是为难,你莫非要累死我儿子不成?”

    后面的话郑氏故意拨高声音道来,实则是好叫外头的伍牙婆和小寡妇听到。

    果不然小寡妇的眼神闪烁,暗道晦气,这回竟看走了眼失手了,没曾想是个银样腊枪头,外表中看里头却是个穷光蛋。

    伍婆子毕竟见多世面,也知今日这桩生意只怕做不成了,但也不好得罪,只得耐着性子等着见机行事。

    却听里头的李伯忠道:“你便是算计好了的,叫我出一回洋相,莫要与我狡辩,今儿怎么着也要将人买下,不然我的脸面往哪里搁?”

    郑氏双手一摊,负气道:“你莫说得这般难听,我本意是待你看中人了,我再和两个儿媳开口借钱的,奈何今日我受了这般羞辱已然颜面扫地,借钱这种事谁干谁是傻子!”

    难道要他这做公公的去与两个儿媳借钱,这话怎么好说得出口!李伯忠怒抻拳头,实在被气得不轻,打算动武力。

    李嬷嬷急忙上前相劝,道:“外头还有旁人在哩,你们两口子在这里不顾脸面互撕,也不为大郎几个考量?”

    两口子均在气头上,都梗着头不做声。李嬷嬷不得已,只好出来先把伍婆子打发了,叫刘妈将其送出门去,然后冷声对小寡妇道:“还赖着不走?莫非还想再吃我一巴掌不成?”

    小寡妇这会气势已弱,又嫌李伯忠做不得主又身无银钱,早就想打退堂鼓了,只好不情不愿地起身。

    李嬷嬷将其胳膊一拽,把人半拉半扯地拖出大门,凑在她耳旁阴恻恻地道:“今天暂时放你一马,我也不说甚么了,你是甚么样的人,我只要一出门打听便能得知,我家老爷一时不慎叫你勾搭上,也是不幸!可你也不看看这是哪家门庭,咱们家和荆州李氏同出一族不说,大奶奶便是李氏老夫人嫡嫡亲的外孙女,在这荆州地面上若非不想活了,你只管再来纠缠试试!”

    小寡妇一听荆州李氏这四个字,早就吓得腿软了,不曾想阴沟里翻船,连忙和李嬷嬷求饶,灰溜溜地跑了。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