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四、放出来…就捆绑住吧
苏家始终是贡茶。无论什么朝代，新一年年初祭祀仪式在农业生产里都举足轻重。
厨娘打开红糖罐子，取出像元宝似的糖块。她用刀削下些糖末末，用沾了水的拇指一按，再往灶神像的嘴上一抹就开始和画像叨叨。
祭祀可是大日子，茶园几乎停下了所有工作只为准备祭祀。烧水，洗菜，打扫…众人皆忙碌，凡锦自然也不得脱身。
凡锦头上带的浅紫色的围巾，身上系着围裙。她抱着扫帚，等顾檀经过时，才腾出手扯扯顾檀衣角问：“厨娘为什么要这样做啊？”
“给…神仙嘴上抹蜜，让神仙多说好话呗～”顾檀左手抓着鸡脖子，右手按住扑腾的鸡翅膀，着实有些狼狈。
“这样啊！”凡锦看着顾檀好笑，被厨娘吆喝几声，只好走开去打扫别的地方了。
祭祀神灵后这一年才算开始。
当年来的太晚，春节是在苏夫人忙碌地安排里过的。今天吃着自己和的花生馅汤圆才觉得春节带着一丝惬意。
白驹过郄，不经意间凡锦和顾檀就将近认识了一年。凡锦平时除了做女红，闲暇之余便帮厨娘打打下手，在采茶旺季也会跟着采茶女做些细活。
大半年来茶园没什么大改变的，只是平日里多做些采茶女的工作，时光就行云流水的从凡锦的指间流逝了。
“嘿！”顾檀在远处向苏凡锦招着手——他发现了个好地方。
苏凡锦放下手里的活，笑着望了他一眼远远地比了几个手势——那是他们特殊的暗语。
＇稍微等等，等我完工后再说好吗？＇
顾檀点点头，随后便乖乖靠在树下休息，等待着苏凡锦。
暖洋洋的阳光撒在茶园里，顾檀在古茶树下茫无目的地抬头望着穿过树叶的光斑，茶树叶子被照的透出了亮绿色。
真美……
鼻尖窜过的青涩的香味竟勾起顾檀一丝睡意……
只见人群熙攘，锣鼓、唢呐在嘈杂吹奏着喜乐。恍惚间，他看到凡锦披着嫁衣，微微含笑。
不过刹那间，她脸上洁白的肌肤便开始萎缩狰狞变为土黄，最终化为脱水的枯骨。然而祸不单行，随后枯骨也风化而去，徒留一袭绣了金凤凰的红衣和洋洋洒洒的骨灰。唢呐声变得刺耳起来，兴许是在演奏丧曲又或者只是在吹奏几个变调的音符。
他愣了愣，随后用双手捧起苏凡锦的骨灰，端详着希望从中窥探到她昔日的美貌。
但几秒后他又松开了手指任由骨粉从指间的空隙散落、再度玷污那金色的凤凰。
……呵……
……真美……
突然妖风四起，将剩余的粉末吹散…就连他的手掌，也随风消散，碎成粉末…
凡锦你穿上嫁衣果真是美……
他不自觉的露出笑容，笑意从心底里浓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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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终于醒了。”
睡眼惺松的顾檀揉了揉眼睛，看清了来人——是凡锦。
“啊……凡锦你完工了？”他一不小心就分神睡着了，还做了个糟糕的梦。
“早就完工了，不过看你睡得那么香就没把你叫醒。”苏凡锦坐在顾檀身旁咯咯笑着，看顾檀脸红的一塌糊涂后又补上了一句，“不过已经错过晚饭时间了呢……”
“不是吧？！”顾檀大声哀嚎着，将眼睛睁大可怜巴巴的望向苏凡锦。
“好啦！你再怎么哀嚎晚饭都是回不来的！我也没参加晚饭！”苏凡锦好笑的看着顾檀，问“挨一顿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说吧，之前你要说什么？”
“啊……没什么…只是山那头的湖很美……”顾檀望着苏凡锦，顿了顿，突然猛的一拍头“对啊！”
“怎么了？”苏凡锦不解顾檀在想什么。
“那有个湖！”
“湖？湖又怎么了？”
“湖啊！有湖就有鱼啊！有鱼就有吃的啦！！”
苏凡锦看着莫名兴奋的顾檀，脑子直懵，她真是越来越搞不懂顾檀了。
“啊啊~有吃的了……”
听着顾檀的碎碎念念，苏凡锦稀里糊涂的就被顾檀拉着去厨房逛了一圈，那当然没有什么可以充当夜宵吃的东西。顾檀只是偷了些香料便又拉着苏凡锦到了他说过的湖泊边。
那是个好天气，月色铃啷，皎洁的银光铺满了他们走过的小路。依稀投下的树影苍凉沉重却阻止不了两人越发深入树林深处。经过树林中心湖泊时，两人脚步声惊起了无数萤虫，泛着萤绿的光骤然升起，倒印湖面的镜像模糊不清却美的不可方物。
那确实有个湖，也离茶园不远，只是一个小山头的距离。
磕磕绊绊的到达了目的地，凡锦还惊异于萤虫湖景时，顾檀已然松开了紧拉着她的手。
“喂……顾…顾檀？！”苏锦凡回神时，顾檀正站在湖边脱衣服。“喂！！顾檀！你在做什么呢！”苏锦凡连忙背过身，脸上烫的不成样子。
“啊？抓鱼啊”顾檀顿了顿反而命令道“对了凡锦你就去生火吧，这样速度更快些。”
“你这……”苏凡锦扭头想反驳什么，但回应的“噗通”的水声让她硬憋回了所有抱怨。
看着鲁莽的顾檀惊弄起的涟漪，苏凡锦揉着眉头不禁叹气，“你这家伙可比我还大啊……”
在树林里搜集枯木枝并不难，索性春季季中并非雨期，雨并不多，枯木枝并没有太过潮湿，大多都还保持着干燥。
搭起生火架，在其下方铺了些枯草叶当做火引，苏凡锦便从暗袖中拿出了火折。原先她是想拿出来照明的，怎奈顾檀走的太快，她根本抽不出手……
不知怎的枯草叶引火效果不如以往，火焰蹿上几秒后总是节节退败的只剩零星的火星。试了几次，苏凡锦没了耐心，干脆就把火折支尽生火架里，火舌便快速的攀上了支架。幸好带了火折……苏凡锦暗自庆幸。
火总算是生起来了，只听一声“噗通”，苏凡锦算是收到了讯号——顾檀回来了。
“嘿嘿，凡锦你猜我抓到了什么？”
那么开心作什么…当真比见了我还开心？苏凡锦背着身子小声嘟囔了几句后大声嚷道“不就是鱼嘛！”
“……也不夸夸让我开心会儿”顾檀叹气故作可惜，气的苏凡锦直跺脚。
“快去烤干身子！病了就不好啦！”
“不嘛……夸我就那么难？”
你这家伙……着凉可就笑不出来啦！
“真是……得，您真棒，可以了吧？！快去烤身子去！”
苏凡锦索性放弃继续和顾檀争执了，这可不像她的性格，不过她之前和顾檀争执可一次没赢过……况且再拖下去顾檀非着凉不可…倒不如就顺着他的意思走吧……
“嘿嘿，我最爱凡锦了！凡锦你呢？”顾檀脱口而出，但这并非他的本意。
“是是是，我也爱你。”苏凡锦依旧背着身搪塞着，不敢揣测对方心意。
那是随口的一句戏言吗？她当了真却不敢认真对待。
若他……若那只是一句戏言……她没了追究的力气，从未如此无力过。
“好啦！”顾檀打断了苏凡锦的思绪，“你还随身带火折子啊？”他问道。
苏凡锦自觉转过身来，看到穿戴整齐的顾檀，视线再往篝火边一撇，见的是一把锋利的精致匕首，顾檀就是靠它捉鱼的。
“……你不也随身带着匕首嘛……”她反驳道。
“刚才在厨房拿的。”顾檀简短回答。
她听的出那是敷衍。
苏凡锦发誓，她可不曾在厨房里见过那样精致的匕首。
那日他们极有默契的互戳了对方从未提起的痛楚。气氛瞬间像十二月的霜降，凉的直让人发抖。
两人就这样尴尬相视。许久，顾檀才再度开口。
“你要是不想说……也可以哦。”他弯起眸子，像阳光一样温暖的谅解的笑着摊了摊手。在橘红的篝火旁那褐色的眸子被染成了琥珀色，平添一分魅惑。
那双眸子……无法抗拒啊……
“我……”苏凡锦张开嘴，半天却愣只说出个我字。
“啊嘁！……啊……着凉了……”顾檀冷不丁的打了个喷嚏，吹过的清风使他不由的抽了抽鼻子。
“所以都叫你早点去烤身子啊！你这家伙！头发都还没干……会得风寒的啊！”
苏凡锦连忙走近顾檀，揉了揉顾檀未干的头发，顺手便揪着走了。全然不顾顾檀悻悻的求饶。
“唔……凡锦你到是轻点呀……”
两人一言不发的坐在篝火边。待到全身干透，顾檀便手脚麻利的开始去除内脏，清洗湖鱼。不得不说顾檀速度快，鱼在去除内脏时唇瓣还一张一合，妄图吸取微薄的空气。
剔净鱼鳞，用湖水洗去鱼肉上的血丝，顾檀从暗袖将食盐、胡椒等香料一一陈列摆出。随后他挑出较长的木棍，洗净，将一端削出尖角，（并不算尖锐，只是刚刚足够将鱼穿透的程度 。）由鱼尾沿脊柱将木棍插入，将鱼支起固定后，顾檀将姜末填入鱼肚 ，又用姜片在鱼身擦拭，又撒上胡椒，这才将鱼准备好。
“咝啦”，顾檀将鱼架在火上。最后撒上一点点盐和孜然，香味瞬间拢获两人的鼻尖。＊
只需片刻，当湖鱼发出“嘶咝”声响，那么湖鱼就算是烤好啦！
两人还是一言不发。
与其说两人是在冷战，倒不如说是一个倔强的孩子在玩“木偶人”游戏，另一个一言不发的在陪同那孩子罢了。
苏凡锦眼巴巴的望着烤湖鱼，喉咙里的唾沫一阵阵的朝口腔里涌。
她没想到白天的劳累和等待换来的，竟是顾檀这臭小子的捉弄！
纠结的望着烤湖鱼，凡锦心一横，决定赌气。
“吃吗？”，顾檀盯着凡锦，歪头示意篝火旁架着的烤鱼。
“.....”无视肚皮抗议的声音，凡锦皱着眉一言不发，还是决定死扛。
“真可惜，我又吃不掉，只能喂野狗了。”顾檀故作轻松的拿起凡锦那份，斜眼观察凡锦，然后做出欲向远处丢弃的动作。
“等等！我吃！！”顾檀话音刚落，凡锦就扑向了顾檀手上的湖鱼。
“哟，刚刚不是还打算饿死嘛，这就变卦了？”
“哼……”凡锦啃着湖鱼，嗓子里发出一声闷哼。
我打算饿死还不是怪你╭(╯^╰)╮。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直到顾檀再度提起……那糟糕的秘密。
“哈…我的过去可不光彩。”顾檀咬下一块肉，随后就被烫的不得不张开嘴大口呼气。
“烫烫烫…呼…我啊，平日里就收集收集情报之类的。”顾檀将先前的肉咽下又说，“打小身边的人就没有谁能一起相处一年的。”
凡锦脑海里充满了疑问。顾檀是密使？谁派的？苏家么？
“生离死别真是见过太多啦…已经不在乎了。”吃掉最后一口肉，顾檀顺手就把签子丢进了火堆里。
“我现在就只想推翻整个王朝”他故作轻松的开口，丝毫不忌惮这敏/感的话题。
凡锦出乎意外的不惊讶。
“所以…凡锦你到底拥有怎样的过去呢……”
火堆噼里啪啦的燃烧着。凡锦沉默许久。
她闭上眼睛，避开顾檀的视线，深吸一口气最后轻轻开口，“过去的我…”
“是个罪人。”
……
顾檀离开后，她就再没去过那湖泊…苏凡锦总觉得她的记忆不会出错，但那发生的一切都太过美好，反而开始变得不真实起来。
她无比质疑那只是自己的一个美梦，但她又不肯承认，那只是个梦……
那日他们互相交换保管了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有些秘密一旦公之于众，那对自己就是绝对的不利，但覆水难收这道理他们却怎的都学不会。
野猫独自舔舐受伤的爪子，却对受伤的缘故闭口不谈。时间慈悲的抚平了一切伤疤却不曾宽恕他人……年华逝去，岁月切断记忆，机械的吞噬着两人有关彼此的爱意……
天气逐渐回暖，镇魂的挽歌却才刚刚响起，哀赞这场终究要散去的盛宴。
那夏季…越来越近了啊……
注＊：我负责的告诉你，我也不知道这样烤出来的鱼好不好吃……建议不要模仿或者尝试。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