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秋桂玉酿

    文乾曜北上突厥后,为了巩固蕃夷局势,玄宗帝亦派文子川前往高昌。高昌地靠西突厥,亦是一要害险地,原先阿史那贺鲁在碎叶水一战确确实实让文子川颜面尽失,如今将要再次踏上这条抚藩辑寇之路,文子川心里难免不甘雌伏,便愈发想要做出一番结果来。

    九月中旬,虽已到了暮秋,但金桂依旧开得很旺,正所谓“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桂花的十里飘香,实属人间之绝色。

    都说桂酒椒浆,然而人世间配得上这个名号的,却只有秋桂玉酿。

    入秋后,在黎明时分当即取下带朝露的金桂花瓣,一份捣成泥掐出里头的花汁,一份直接撒入兰生酒中,待两者混为一体呈淡黄透明状,再牢牢封住坛口,静置三日后即可一品秋桂玉酿的醇醪酒香。

    品酒中滋味,世间唯有知己和美酒不可辜负啊。

    文子川擅酿酒亦善收藏,当初与左毓之相识便是源自于这秋桂玉酿,因此每到秋季金桂飘香,左毓之总要拖着文子川请他去品一品那窖香浓郁的味道。

    启程前一日,为给文子川饯行,左毓之特地也邀请了慕放一同来文府品味这秋桂玉酿,一方面是为了拉和两人,另一方面则完完全全是因为自己恋酒贪杯。

    左毓之:一块去文府喝酒去。

    慕放:不去。

    左毓之:秋桂玉酿也不喝?

    慕放眼一亮:你不早说?

    文子川好气哦:???你们当我是空气?

    ——

    晌午时分三人驾马来到文府,刚跨进大门,只见院里走来一位郎中,灰头土脸,面带悲戚之色。

    文子川虽有些疑惑,但依照自己对阿妹的了解,此事必定与她有关,便朝李郎中问道:“有何事发生,为何行色匆匆?”

    “文府着实……”李郎中表情扭捏摆出一副苦瓜脸,“恕在下不敢高攀。”说罢,便绝尘而去。

    一旁的左毓之和慕放听到此番评价,硬是生生强忍住笑意。文子川看见那两张故作镇定的脸,朝他俩猛瞪了一眼,扭头提起长袍径直走了进去,身后二人连忙跟上。

    三人穿过花院来到锁鸢阁前,谁知还没见到文姻,便听见屋内茶盏碗碟清脆的落地声。

    果不其然,屋内一地狼藉,整副茶具被砸得稀巴烂,文子川心里不自觉感叹,自己阿妹那般阴晴不定,女人心真真宛若海底针。

    “姻儿你何故发如此大火?”文子川走进房内,望着这一地渣子叹了口气。

    文姻气鼓鼓地坐下,手里狠狠拽着桌案上的大红色桌幂,像是要生生将它撕烂。

    见小姐一言不发,绢儿也缓缓吹下了脑袋。

    “绢儿,你说。”被指名的娟儿霎时心慌意乱,畏缩不前。

    “大哥,你别问了。”文姻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继而她怒拍桌案咬牙切齿道,“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文小姐,此话颇有不妥吧?”身后跟来的左毓之速即出来反驳,“本王对男女情爱向来始终如一,文兄一直勤勤恳恳操劳蕃夷要事,还有这慕少将南征北战赤胆忠心,难道都不是好东西了? ”

    慕少将!?

    听到最后两句,文姻脸上的愠色瞬间烟消云散,她抬起头,眼瞳熠熠闪光,朝思暮想的少将军正笔直地站在左毓之身旁。

    嘿嘿嘿~

    文姻见势二话不说便朝文子川扑去,红着眼眶浑身颤抖,眼神还时不时瞟向慕放那边,“大哥,呜呜呜~”

    文子川心头一震,眼睛直直盯着站在案前的绢儿,只见绢儿羞红了脸微微摇了摇头,文子川心头这颗悬着的心这才安稳落地,他轻轻拍了拍文姻的脊背柔声问:“到底怎么了?”

    此时,看着文姻与她大哥搂得如此亲密,慕放抿了抿干裂的薄唇,大手紧紧攥着的手心出了不少汗。

    “慕少将,这儿又不是战场,人家兄妹两个人情谊深厚,你紧张什么?”慕放紧绷着的脸引来了左毓之的好奇。

    文姻微抬眼眸,透过细长的睫毛偷偷观察慕放现在的一举一动,嘴角不由得勾起了上扬的弧度。不过在下一秒文姻便离开了文子川的怀抱,她泛红的眼眶里转着亮晶晶的泪珠,须臾片刻,眼泪宛如断了的线,顺着文姻粉扑扑的脸颊不断滑落。

    慕放:……可怕的女人。

    慕放见她又哭得凄凄惨惨,心里又双叒叕怜爱了她三分,没办法,他就吃这一套。

    文姻捂着手绢继续哭诉:“大哥,我本想复查腹中胎儿是否安康,哪知那郎中他,他胡乱问我一气,最后还问我那……那种地方!呜呜……”

    三个大男人在一旁雷得眼角一抽。

    “咳咳。”左毓之首先打破了沉寂开口道,“文小姐,江湖郎中之术不大可信,本王召御医前来替你瞧瞧可好?”

    文姻抽噎着点点头,泣下沾襟的模样实在叫人心颤。

    没等一会儿,外头就出现了一位行色匆匆的御医,此人名为贾清寅,是宫中多年的老御医了,杏林高手,妙手回春。

    受毓王所托,贾清寅到了殿内便眼疾手快取出药枕,抡起袖子直接替文姻号脉,俄顷贾清寅收回手,转身向众人说道:“文小姐的脉象为平脉,应该已无身孕。”

    “什么!”如同雷轰电掣一般,文姻惊呆了,“怎么可能,我先前可是喜脉呀。”她不可置信地手捂着小腹摸了又摸,说好的怀孕呢?

    “初孕者脉搏的跳动会比孕者的有力,因此初孕的脉象通常是跳脉,但是初孕者的跳脉不一定就是怀孕,不排除其他可能性。”

    文子川问:“其他可能性?”

    “正是,只不过这种可能性并不常见。”贾清寅直言正色向文姻问道,“文小姐,这三月你可有发现什么反常?”

    反常?自己该吃吃,该喝喝,每天一觉睡到自然醒,生活美滋滋,反常?不存在的。

    文姻摇摇头。

    这时,一旁的绢儿突然站出来提醒道:“不对啊小姐,你之前可整整昏迷了半个多月呢。”

    话音刚落,只见贾清寅脸色凝重,眉头紧锁陷入沉默,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怎么了?”左毓之好奇问道。

    贾清寅朝毓王谦敬拱手答道:“启禀毓王,微臣猜测文小姐应该是患了赝喜症。这赝喜症乃是玉凝丸的药效,相传信阳有一名行医女子,为圈住情郎不惜出重金制得此药。不过,因为此药有些不光彩,信阳刘氏已经销毁了大部分,仅留下最后一枚作为样本。”

    文姻倒吸了一口凉气,照这么说的话,留下的最后一枚莫非已经被自己服下了?可她也没去过信阳,更没接触过什么信阳刘氏。想着,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到了慕放身上,见他虽不苟言笑,但眉目之间好似存在着隐隐担忧。

    是在担心我吗?

    “我会去信阳一躺,解决此事。”

    话音刚落,众人眼光便齐齐看向一直在人群中从未发言的慕放。

    文子川勃然变色,话里带刺:“你别黄鼠狼给鸡拜年了,我阿妹变成这样全是拜你所赐,现在还故作假惺惺的样子给谁看啊。”

    左毓之见他俩又要互掐,赶紧抓住文子川的手臂朝他摆摆头。

    慕放眼神冷峻,脸色微沉,他知道文氏父子俩对自己的怀疑还没有消除,但是堂堂九尺男儿又何必为这些琐事耿耿于怀,他并不想继续与文子川争吵。

    “此事与慕某有些关联,且文大都护有圣命在上,自然是脱不开身。”

    “有些?”

    文子川眼看着又要恼了,硬是被左毓之生生拦下,“文兄休伤了和气,且息怒停嗔听本王一句,如今文兄你回高昌迫在眉睫,慕少将正好有意前去信阳调查玉凝丸一事,两全其美,岂不是再好不过?如果文兄真不放心……”他忽地凑到文子川的耳边,压低声音悄悄说:“我便悄悄派人一同前去。”

    文子川铁青的脸这才稍微和缓了些,不过目前局势确实如毓王所说,现在他席不暇暖,而慕放论武功论聪慧都不输自己,再加上有了亲信的协助,此事倒也可以商量商量。

    文子川沉思良久,退步道:“慕放,若是你敢耍什么花样,我决不饶你。”

    慕放不语,二人目光不断交会,像是两把利刃在空中不断摩擦出火花。

    “哈哈哈,那就这样说定了,那现在我们先去尝尝那秋桂玉酿如何?”

    左毓之话刚说完,只见两人的目光齐刷刷刺向自己,心虚得一时间哑口无言,他尴尬笑着挠挠头,摆弄起了手里的玉穗子。

    斯须,文子川转身望着文姻,语气柔和轻声说道:“阿妹,你一个人在家要好好照顾自己,莫不要再东跑西跑。”说罢,文子川朝边上两人使了一个眼色,三人前脚后脚离开了锁鸢阁。

    “诶!青夜~”

    慕放刚迈出的腿一僵,额上不知何时冒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据他对文姻的了解,一旦喊了他,准没好事。

    并肩走的文子川和左毓之循声回头望去,只见文姻正朝着慕放的背影狂抛媚眼,二人不禁头皮发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正当他俩想要问慕放发生了何事,只觉得脚下一空,立马就被慕放强拽着拉走了。

    靠在门框前的文姻满脸阴郁,嘟哝道:“我有这么恐怖么。”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