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吃枣子

    南谙睡到日上三竿,把被褥叠好摆放整齐,到梳妆台前,给自己编了个麻花辫,然后伸出两根手指从瓷碟里挑出几片晒干的红枣,扔到热水中,缓缓喝了起来。

    阳光从窗子照进,均匀铺撒在女子脸上,映得肤色通透柔软。

    巧慧进来,将纱帘卷起:“少夫人,您醒了。”

    “恩,”南谙还在犯困,有点呆滞,眼睛扫过茶几,发现多了个纸盒,打开一看,纸盒中有件鹅黄色纱衣,“这是什么。”

    巧慧:“这是夫人拿来的,说是让少夫人早晚罩在衣服外面,挡风。”

    南谙点点头,又喝了一口,心中泛起感动和酸涩。

    霍灵对她好,不只停留于表面,而是小到生活中每个细枝末节。她见过不少所谓的模范婆媳,相互称赞,谦逊礼让,却在言谈神色上总有种客气的疏离。

    她跟霍灵不同,更像母女。

    刚嫁进来时,她觉得自己是这家的外人,饭桌上比较克制,埋头扒拉眼前的米饭,霍灵把几块儿肉放进她碗里:“孩子,吃!”

    南谙将肉吃光,她又夹来一坨青菜:“来,吃!”接下来,是一碗汤羹,一份甜品。而等到第二日再上饭桌,亦是如此。

    这样的情景,持续到南谙敢于自己伸手去够远一点的鱼,方终止。

    然后霍灵又担心起了她的穿。

    有一回下雪,她从外面回来竟不觉得冷,晚上睡前脱下棉衣,才发现在腹部的位置被人缝上了一块儿鹿皮。仅一小块儿,却能抵御严寒。

    问了女管家,是霍灵一针一线缝的。

    南谙叹了一口气,这段亲情,很快将被她亲手终结。

    她会提出和离。

    至于何时?

    大概要等顾尉然回京,作为官至三品的长子,他有能力照顾好整个顾家,他的妻子秋月也将以长媳的身份从自己手中接过中馈之权,料理内庭诸事,那时,她才可以放心。

    那时候,霍灵或许会生气。而比起生气,南谙更害怕的,是见她伤心。

    算了,不想这些,在此之前,该她做的,她还是认真完成。

    南谙打起精神,换了一套干练的短打扮,叫上几个家丁就出府了。

    夏季将至,需给下人们添置新衣。

    一行人先去了裁缝铺子,请老裁缝绘制出样图,然后按照男40套,女50套的数量估算出所需布料,再去到布行买布。

    布行老板把南谙请到二楼等候,一个人跑去库房,清点货物。

    南谙寂寞无聊,推开窗子,看远方的来往的行人,高耸的塔楼,威严的城门,打着哈欠偷懒的官兵,吆喝叫卖的炊饼铺老板。

    看向街的另一头,风姿绰约的春风楼姑娘,沿街乞讨的乞丐,还未建成的三层高酒楼。

    由点及面,堆砌成她十七年零三个月的回忆。

    和离后,还留在这里吗?或许不了。

    这时两个女子的谈话吸引了她的注意:“这谁啊,带这么多人?”

    “没瞧见马车上府牌么?”一个尖细声音道,“人家是顾府,公公是当朝太尉来的。”

    南谙蹙眉,集中注意力。

    尖细的嗓音,来自一个瘦弱的中年妇女:“每回出府都这么声势浩大,生怕人家不知道她掌了中馈。”

    “摆架子给谁看呢。”

    “嗨,没什么就炫耀什么呗,”另一个道,“听说她爹从户部走了,说是辞官,我看就是个体面的借口,犯错儿丢官的面大。”

    “我看是。”

    “就是委屈顾家二郎了,英俊潇洒出身高,当初名门闺秀排队嫁他,他怎么就…”

    正说话的人摸了摸脑袋,不知从哪来的瓜子皮,正摸着,又一颗,抬头,二楼窗户里有个女子笑意浅浅。

    “心疼他?要不你来?”南谙抓着几颗瓜子一上一下的抛着,表情也是吊儿郎当的。

    说完,又嗑了一颗。

    两个妇女讪讪干笑,羞耻地避开了她的双眼。

    …

    刚才的小事并没有影响南谙的心情,倒是提醒她,离开京城后,或许可以去趟江陵,爹爹去岁辞官,带娘亲在江陵一带游历,算起来一家人上次团聚还是半年前。

    刚迈进府门,一个粉红色的肉团闯了出来,见到南谙就往她腿上抱:“嫂子。”

    小奶音又柔又苏。

    南谙半蹲着,伸手刮了一下小妹的鼻子:“又调皮了?今日不是该跟着先生读诗经么?”

    “嫂子你又忘了,”粉肉团抱着双臂,跟她哥一个模样,做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先生放假一日,嫂子答应了陪我玩。”

    一出口,仍是个孩子。

    真的,都忙忘了。

    “好,你想怎么玩,一天都交给你。”

    少女欢呼,紧接着沉默了,应该是在想,美好的一天,从哪里开始:“嫂子,我想吃枣。”

    “这个简单,”南谙一把抱起小妹,来到厢房,从瓷碟里挑片红枣喂到她嘴边,“张嘴,啊--”

    小女孩儿嫌弃撇过头:“不是这个啦,吃脆的。”

    脆的?哪弄去?

    小妹把小肉手团起来,罩在南谙耳朵上,成了个拢音喇叭:“嫂子,二哥哥书房外面,有棵枣树,我看到了,上面的枣子好大好大。”

    南谙大汗,可是那棵树很高啊。

    转头,小女孩儿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她,满是期待。

    好吧,找工具。

    整个顾府,只有顾之深书房里有枣树,还是她十二岁时偷跑进来玩种下的。

    顾之深在房中苦读,听到院子里细细簌簌的声音,出来就见到南谙弓着腰在那干坏事儿。

    “诶!干嘛呢你!”他不耐烦地问。

    “种枣!”

    “不用了,谢谢。”

    “不是给你种的。”

    顾之深敛了眼皮,垂下长长的睫毛:“那给谁?”

    南谙得意,插着腰:“给我种的,等我长大来取~”

    顾之深:“…”

    现在,她真的来取了。

    然而找了一圈,都没有顺手的工具,正要放弃之际,有了。

    南谙将小妹放下来,亲了亲她的小脸儿:“等着哦。”

    不大会儿功夫,六个大木箱按照321的数量罗列起来,远看是个坚硬的木梯。

    南谙走到“梯子”顶端,此刻伸伸手,摸到个大枣。

    “嫂子厉害吧!”

    小女孩边跳边拍手:“厉害!厉害!”

    ==

    顾之深跟许鹤一前一后入府,女婢送上来两个温热的手巾,他们接过擦了把脸。顾之深问道:“少夫人呢?告诉她许兄来了,见一面。”

    说完给许鹤倒了杯水,放一边,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咕咚咕咚喝起来。

    进喜福身:“回禀二少爷,少夫人在您书房。”

    顾之深微诧。

    进喜又道:“方才见少夫人托了几个大箱子出来,怕是要给少爷晒简牍?”

    外面日头正盛,把一夜露水晒尽,把行人脊背晒暖。

    许鹤喝完水走过来,不无调侃地作了一揖:“小嫂子真乃女人楷模,小弟日后也要找个如此贤良淑德之人,才不枉人间一游。”

    顾之深不易察觉地笑了一下,又正色道:“哪就那么夸张,都是应该的,走,咱去看看吧。”说着引路,带许鹤往书房走去。

    这边小妹乐坏了,两个小手裹不住十颗枣,所幸把衣襟掀起来兜着。

    南谙在上面挥汗如雨,却是开心的:“小妹,让开点,别砸到你。”

    顾之深转过假山,走过游廊,低头钻进月亮门,踩到个圆圆的东西,脚下没站稳往后仰了下去,还好许鹤眼疾手快扶住了,这才不至于摔倒。

    他第一眼,先见到的是手舞足蹈的小妹。

    小姑娘肚兜鼓鼓囊囊的,望着一个方向又吼又笑。

    这场景,让他想起少年时的无数次蹴鞠和赛马,南谙也是呼朋引伴,站在一旁嘶吼,张牙舞爪,没个大家闺秀的样子。

    每次回家,他也就是吃顿饭,睡个午觉的事儿,体力便恢复如常。

    十几岁的男孩儿,总有挥霍不尽的生命力。

    而南谙却得养上七八天的嗓子。

    他笑她开口像个老奶奶。

    想到这里,顾之深心中某处软了一下,但也就是一下,他的脸色就由柔和,转为疑惑,恍然大悟,然后夹杂着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怒气,来到她脚下,仰视着。

    “你在干嘛。”

    男子沉闷喉咙,用陈述语气问着,或许是错觉,南谙听出了兴师问罪的意味。

    “小妹想吃枣子,我给她摘点,哦对了,你的箱子,”南谙用脚尖点点箱面,“接一下哈,一会儿给你弄干净。”

    顾之深声音有点疲倦:“南谙,你是真的忘了么?”

    “恩?”

    “算了。”

    “…”

    许鹤觉得来的不是时候,准备开溜:“嫂子,许某今日打搅了,改日再上门讨画和墨。”

    南谙恍惚点点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许鹤经过顾之深身边时,实在没忍住,憋着笑:“你小子说得没错,小嫂子是挺有办法的。”

    顾之深:“…”

    南谙指挥着下人将箱子表面擦净,然后抬回书房,整齐码好,如同最初的样子。

    顾之深全程倚在门框上,黑脸冷眼旁观。

    完事后,南谙跨出房门时见他还在,拍了拍他肩膀:“见你很累的样子,回吧。”

    顾之深注视着她的背影,婀娜中带了一丝飒爽,最终消失在拐角处,没有回头。

    他捡起地上遗落的一颗枣子,放到嘴中,咀嚼几下立刻吐了出来,酸的。

    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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