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恩爱
什么情况,没见过。
生出来了,是个女儿,不用喜婆或太医令报,只需要把孩子抱出去,让太子看一眼就好。这就是众人奋战多半天的成果。
孩子抱上来时,他看到了,很瘦弱,大耗子一般,眼睛都没睁开,连哭都没力气的样子,让新父亲瞬间伤了心,看来是对降生在自己家她不满意。确实,在母胎里就没照顾好她。
太子又进去看了看孺子,她一脸水洗的样子,折腾了一夜,已睡过去了。只有宫女和李媪媪在旁边忙来忙去。
太子从衣袖里掏出两枚竹简放在孺子枕侧,吩咐宫人好好照顾产妇和小公主,就回暖阁了。那里皇帝也在昏睡中。
王娡醒来,认真看了太子留下的竹简,他提前给女儿们起了名字。大女儿都满地跑了,还只有一个“十一月”的小名,因出生在十一月;二女儿有福气,刚出生就有名字了:刘芃。
她是熟读《诗》的,知道出自《鄘风·载驰》:我行其野,芃芃其麦。芃,是“草木茂盛,很有生命力”之意。
大女儿叫刘熙,出自《周颂·酌》:时纯熙矣,是用大介,熙,就是“光明”之意。
太子没有偏心,给女儿取名,没有特意按照女孩该有的美丽、端淑、柔弱那样的刻板做法,而是取意中性。这些名字,无论儿子还是女儿,叫起来都有意义。
在太子于暖阁照顾皇帝时,王娡也没顾得上做月子,焦心巴肺地照顾这个体弱的女儿。俗话说,有的孩子生来就能闹腾,像讨债的,你费多日功夫都不能把债务抚平,比如大女儿。但二女儿,则像上辈子欠了自己,是小心翼翼还债的,这么柔弱乖顺,做什么都不带吭一声的,只有饿了才哭一嗓子,也只一嗓子。王娡便赶紧喂。如此好养活的孩子,王娡有点疑神疑鬼,莫不是长大了是个哑巴?
连太子都有此怀疑,两人都经历过大女儿那种彻夜难息的嚎哭,老二如此乖觉,总觉得不对劲。太子有时在皇帝榻侧打盹,半夜猛地一个激灵,会悄悄把父亲托付给太医令守护一会儿,自己登车执辔,火速驰到静德殿来看看,是不是小家伙不行了?
刘芃是弱归弱,但一直坚强地呼吸着,好像没有多余的力气来伸伸腿蹬蹬脚的,吃了奶便恹恹睡去,睡得也悄无声息,真有点辜负了她的好名字。有时吓得王娡和太子,得把手凑在她鼻息处探探方才安下心来。
王娡有时扛不住压力,对着太子垂泪道:“要是活不了,可怎么办呢?”
“那就再生一个。”
太子的话简单粗暴,又不能怪他不上心。
王娡就觉得不中听,“再生一个,不是还要费时费功夫么?看她这样,妾真是心疼死了!宁愿这样躺着的是妾!”
太子虽天天熬夜,有各种烦恼,但神经一直很理性坚强:“活不下也没办法,该做的我们都做了。没做的你提醒我。”
静德殿出一个早产儿,不知还能不能活下去,连太后和皇后都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派长御带着赏赐过去看望一下,悄悄庆祝吧,怕过不了年;不庆吧,看太子还挺上心。好在皇帝也在重病中,没法喜庆,大家就谨慎将就着往前熬日子吧。
北宫里的贵人们则是冷眼旁观,想探探细情了,良娣们就带点锦帛果品到静德殿去看看新生儿,起码也是自己的庶女。果然,她们吃惊地发现王孺子真快给早产儿折磨疯了,小家伙半死不活,就在那生生熬人,王娡平时那么温雅俊丽的模样,站在她们面前就整个蓬头垢面,眼神涣散,看人都痴痴傻傻的,本来在院里正说着话,忽然就想起了什么,转身就往殿里跑,魔怔一样看看她家二丫怎样了。
大家顿松一口气,觉得她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孩子要是长年像关雎殿里三皇孙那么病恹恹的,可就把你拴住了。一个时时心里崩溃的母亲,甭想再与太子有空就双宿双飞了。
本来么,得到太多不是自己应得的,该还了。好像现在连太子都稀见她了。
当然很多小话也只能自己嘀咕一下,太子越发不能得罪了,他现在就站在大位的门槛上,以后自己的儿子们有多少出息,还得看他们的父亲愿意给他们多少好处。
于是在十五月末去皇后和太后殿里请安时,上面问及王孺子,大家也能帮她垫句话了:女儿有恙,只有辛苦她了。
上面,尤其是太后,对孙辈出现这类状况很介意,一般会认为母亲有什么问题才连累了孩子。而这种介意迟早会影响到太子的。只要大家勤说。
倒是皇后一般不对太子的事发表意见。
后元七年十一月的一天,王娡就感觉操心操到心碎,有点撑不住了,怀里的刘芃还是不哭,不闹,吃得半饱不饱就昏头昏脑只知道睡觉,这样下去,莫不是个傻子么?
太子生那么多儿子,有体弱多病的,有其他贵恙的,但没一个傻子,自己身负五凤之命,其中一个还是傻凤,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了?
那天晌午,孩子喂饱后,她忧心忡忡晃出了殿,在门口廊子里美人榻上坐下来,就见大女儿穿着小花衣乐颠颠进去了,一会儿就听到二女儿哇哇大哭
她几乎跳起来向里跑,跑进宫室,才意识到小女儿张着粉红的小嘴正啼哭个不停——她瞬间呆住了,会哭了?
这样说,正常了?
怎么说是省心的孩子呢,哭了几声,不用拍拍晃晃,就自己止住了,不哭也不睡,自己睁着眼睛吃自己的手指头玩。把她放榻上,依然吃手。姊姊刘熙逗她,也不理会,还是吃手指头玩。
王娡终于松了一口气,老二应该没问题,天生是个安静易哄的孩子,估计是早产,没睡够,现在补觉终于补够了,正常了。
她要把好消息告诉太子,他肯定也高兴。
找太子要先打听良贺,一问,良贺在明德堂呢。
明德堂是太子的书房,现在在那里做什么?
王娡带着山樱——山樱是李媪媪从老家又领来的一个侄女,比樱桃小一岁,模样体量不如樱桃,性格也不如樱桃开朗,生性谨慎胆小的小女孩。王娡也不知将来会怎样,先就留在身边吧,恰刘熙幼小,宫里也没有太小的玩伴。
现在悄悄去明德堂一看,良贺正坐在殿门口扶着脑袋打呼噜,里面也传来更大的打呼声。在院里值守的小厮打着手语,要进去叫醒太子,王娡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只是来看看。没叫醒良贺,她悄悄迈进去,探头一看,太子正趴在榻上,几乎像二女儿那种睡法一样,睡了就没打算醒过来的样子,不知多少天没合眼了。估计是天一亮,就昏头晕脑顺着暖阁出了门,一直走,直至到明德堂,看到榻,直接往榻上一扑,就成这样了。良贺也是看见门槛往上一靠,神识都瞬间神游不知哪里去了。
王娡还是蛮心疼太子,平时又不去北宫其他良娣那里,其他良娣就是想关心他,都找不到门道。自己再不管他,也就是看上去风光威武,日子都被他过成耕牛了,满眼良田就见他一个死劲开垦耕犁,别人想帮也帮不上。
先摸了摸他憔悴的脸,湿了帛巾,擦了擦他的手,一不留神就像对待自己的俩孩子一样,觉得他不会照顾自己,吃不好也睡不好,只会干活了。
困成这样,估计肚子也是饿的吧。王娡走回厅里,看到太官署送来的膳食,炖肉、汤饼等,都没动筷子,早已凉透。估计醒来,也是抓着筷子胡乱吃一顿,就又走了。
她轻声唤来院里的小厮,去太官署要些新鲜的鱼、肉、豆粟和菜蔬来,要亲自做一些可口的,尤其是汤饼。明德堂旁侧有轻便的灶具,加上有下人帮忙,很快热气腾腾的饭菜就做好了。
太子还在沉睡,身子沉得推都推不动。
不舍得唤醒他,看他裳衣下端被踢破了,她拿出以前放在这里衣笥里的针,坐在他身后,一针一线细致地缝上。这一大一小,都费衣裳,爱踢破衣角,刘熙也是,小丫头不安静,到处疯跑玩,三天两头就要缝缝补补。别看汉宫生活优渥,吃喝皆是满供,但在穿住上,依然比较俭仆,这是皇帝二十余年来以身作则,给宫人定的规矩。太子受其父影响,尤其穿衣上,并不奢侈。
她刚把线咬断,太子就坐了起来,吸了吸鼻子,“饿了。”
“赶紧吃饭,您做梦都喊饿呢。”
饭菜太可口了,太子爬起来就坐到食案后,有点狼吞虎咽。
王娡不吃,只在一旁布菜,斟甜酒,把鱼骨剔去,不自觉中和侍候自家大丫刘熙一样。
太子吃了几口,忽然抬头问门口的良贺:“几时了?”
良贺也在门口小食案上埋头吃:“未时三刻。”
王孺子就这点好,给太子做膳食时,从不会忘记下人。而且良贺虽在门口,是和太子的餐食一样的。
太子转头看了一眼滴漏,低头又匆匆吃了几口,肚子有两成饱了,筷子一放,拿起湿帛巾擦了擦手,看了一眼在自己面前精心侍候的女子,“走。”
人站起来就往内室去了。
王娡哭笑不得,当然明白什么意思,两人像多年老夫老妻了,早形成一种眼神的默契。他凝眸看过来时,她就知道他想做什么。只是纳闷,不是饿么?不是刚睡醒么?不是进餐更重要么?等吃饱了,再做什么也不迟吧?
但这人就这么拧,吃到一半,就要停下,不做就没时间了似的。
她也只好净了手,闻了闻衣袖,是不是有油烟味?她从来就这么讲究,在什么场合坚持穿什么衣裳,不凑合,不偷懒,几年来坚持不懈把最好的一面展示给他。她从不小看细枝末节的差异,在男人看来,这就是风情,愿意把平凡的日子过这么细致精心。别看男子做什么都马马虎虎,自己不甚讲究,但女子讲究一些,他反而觉得日子因你有了情致,即便偶尔埋怨几句,但还是会为你的情致生活提供各种方便。比如,王娡就从没像其他良娣那样,觉得衣裳少,她们的都是按宫规定制的,她的也是定制的,太子却一直把他每年衣裳的规制数量习惯性拿出一半补给静德殿,潜意识就觉得她讲究,需要更多,多也有道理。所以,即便在太子的书房,她也以前在这里放置了一件云紫的衣裳,就为偶尔留宿用的。
现在她快速到里面,想把衣裳换了……刚把深衣脱了,他就过来了,等不及,一把把她手里的紫衣丢地上。
“妾身上的衣裳有味道……”
“就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了!”
呼吸粗重,直接抱起来,走到榻上。
她恍然记起,他有五个月没碰自己了。他碰别人了没有,她不知道,只知道现在他很热切,什么都顾不得。
她还有点担心,生育后,自己身材有点走形,还没完全恢复过来,加上这一个多月昏头昏脑地照顾孩子,没有精心收拾,会不会失去以往的美感?以前她坚信女子在男子面前,要美,要骚,要让他欲罢不能;在外人面前,要体面,顾大局。双面女子,很累,但有效果。这一点,那仨良娣背后议论得没错,能让太子天天惦记,以为只凭年轻貌美么?
好在太子并没在意她体形的变化,只急切地让她热起来,急切地进入,急切地想如鱼得水,而且本能和直觉都很精准。
但很快,她发现了自己的变化,以前很喜欢和他一起,但现在不知是连续生育两个孩子,身体疲惫,还是自己这些天对二丫过度担心,导致自己没准备好,对他的热情……没多少兴致。
这连她也吃惊,自己怎么没有了兴致?
但他兴致太高了,把她箍在自己触手可及的方寸之间,纤毫毕现,要大干一场。
她惊恐于自己真的要失去那种身体上的敏感度了,好在还能装,能装着像以前的样子,前半程倒也配合得天衣无缝。怕他看出来,只能搂/紧/他的脖子,把他的头压低,让他看不到自己的面孔。
他是否像以前那么尽兴了,她不敢判断,若不尽兴,也请他明白,刚生育不久,以后会有机会补偿的。
好在,他也坚持不懈,终于熬过了她的慢热,最终调动起了激情……在生二丫时她就痛苦地发誓,再也不生育了,太痛了!到现在这一刻,又好了伤疤忘了痛,那种一波一波极度的深入和冲高的欢悦,真好……
真好的后果就是她满身酸痛,在榻上睡到太阳落山才醒过来。这一觉真是酣畅淋漓,把生女以来所有的疲惫都睡没了般。
起身来,太子早离开了,门口的良贺也不见了踪影。
厅里的膳食,被他离开前明显又吃过了。
院中的下人,看到孺子终于起来,才敢进来收拾残羹。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