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发疯
王娡一愣,“什么漂起来了?”
李媪媪突然捂住嘴,哭出声来。
王娡觉得有大事发生了,回身向皇后解释,“皇后,妾……”
皇后很体谅地摆了摆手,“有重要的事就去办吧。路上小心你自己的身子,孩子还没长结实呢。”
王娡匆匆掖手蹲了蹲,辞礼而去。在殿门口,又碰到刚下车的高姬,只来及招呼一声,就匆忙上了立车。
高姬还纳闷,这是有什么急事?
夏日的沧池,像往常那样,清风徐来,水波澹澹,往水边一站就有一股清凉感。只是这两天忽然氤氲了水汽,平时清亮能极目远眺的水面,像起了一层薄雾,到晌后不散,隐隐一丝不详的气息。
据沧池里摇撸的黄头郎说,晌前有宫中贵人来乘凉荡舟,他摇船在池里转了多半圈,想进入蓬莱小河里,去摘些莲蓬,刚把舟摇到池东有蒲苇的地方,忽见水面上漂着一件杏黄的衣物,还以为是哪位宫人贪凉下水洗澡,衣裳丢在岸边,给吹下水的。就拿着撸挑了挑,没挑动,摇近一看,却是一个宫装的女子,面朝下,身下聚了一群鱼,正在啄食;上前一摸,人已凉透,手脚已泡得雪白。
沧池据说每年夏天都会淹死贪凉洗野澡的人,少府为此还专门在水边挂了“禁泳令”,但依然挡不住大胆的下水者。黄头郎以为这个也是私下洗澡淹死的,费了好半天劲才拖上岸来。
由于人越聚越多,终于有人认出这是北宫静德殿里的樱桃,才把信传到李媪媪那里去。
王娡到达时,远远看到自己送给她的那件明艳连枝花深衣,心往下沉,但深衣下樱桃的小胳膊小腿儿都已膨胀出一倍,好端端的女孩转眼给水泡得面目全非,甚至开始发出异味……
王娡就觉得眼前一黑,被手疾眼快的良贺扶住了。
“孺子,小心身子。”
“这…这是樱桃……我没看花眼吧?这样的衣裳是不是其他人也有?”
良贺踮脚尖搭眼一看就知道是樱桃,人给泡胖了身高却没变,平时那么可人的小女娃,现在说殒命就殒了,只能叹气点头,拦住孺子不让她再走近。
但从后面一路跟跑来的李媪媪,则发出长长的嚎叫,扑了上去——
一向平静的沧池边瞬时哭声震天。
王娡顺气坐在了地上,眼眶湿润,喉咙发堵,这个乖巧伶俐的小女孩,从一见面就喜欢上了她,否则也不会李媪媪说了一声就留下了她。在自己被贬进永巷浣洗室时,她就与李媪媪交替提着食笥来看自己,怕餐食凉了,她会把食笥捂在怀里,小手露在外面冻得通红。小丫头笑起来很好看,会露着两排好看的小米牙给自己盛汤饼,还要帮自己洗衣裳……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娃,抱小公主,就如幼猫拖咸鱼,看着就吃力,但一个爱抱,一个爱被抱……
现在她就活生生没了?
说她是自己洗野澡淹死的,她一百个不相信!谁洗澡不脱衣裳的?何况这衣裳她如此珍爱。
要说她不小心掉下去的,可有证人证据?
王娡突然站起来,“去慎夫人宫里,我有话问阿音!”
良贺小道声:“据说阿音已不在慎夫人宫里做事了。”
“去了哪里?”
良贺吞吞吐吐:“被关雎殿要了去。”
“去关雎殿!”
良贺拉住她,“是不是先和太子商议一下,再说?”
王娡就觉得心胸闷得要爆裂了,根本等不到与太子商议。
“去,关雎殿,现在,即刻,马上!”
良贺叹息,矮了矮身,“诺”了一声,只能带着王孺子去了。
在关雎殿门口,正好看到一个宫人的身影,提着竹笥走出来。良贺还没看清楚,就听孺子让自己停下来,车还没停稳,就见平时温文尔雅的孺子匆匆下了车,疾步冲过去,上前就撕打那宫女。
“恶毒的贱人,还我家樱桃!”
阿音丢了衣笥,只管抱着头护着脸,哪敢还手。王娡是北宫的孺子,太子最盛宠的姬妾,还有孕在身,身边还跟着良贺等人,自己只有挨打的分,没有还手的余力。
对方不还手,王娡就觉得这是心虚,就揪扯了对方的头发,打她耳光,“大家同为女子,你的心怎么这么狠毒!狼心狗肺的东西,以前你帮着别人害我我可以不计较,现在你得寸进尺!你以为淹死我家樱桃,你就能如意嫁给周仁郅都了么?”
关雎殿门口围了看热闹的人,但没人敢上前拉架,也没人帮着打,连良贺都束手无策。阿音虽是宫女,却是栗良娣的宫女,北宫连太子都头痛的人物就是栗良娣了,虽已失宠,但有皇室的大皇孙、二皇孙、三皇孙在手,谁敢小觑?也只有太子的宠妾气急了亲自上手了,良贺也只能在一侧注意着别出了岔子。
这时另一辆马车徐徐驶来,有宫人赶紧施礼,车上站着的正是给太后请安回来的栗良娣。她摆手让车停下,眉眼高高的,在自己的殿门口静静看了片刻,良贺看到了,也马上行礼;周围人也逐渐一一行礼。她居高临下仅睨着发疯的王孺子,一言不发。
阿音被王孺子撕扯着衣裳凌乱,花钗落地,也没吭声。王孺子瞬间回头时才瞥见正冷冷瞅着自己的栗良娣。
“阿音,我王娡今日在此发誓:你这辈子若能功德圆满嫁给了周仁或郅都,我王娡两个字倒着写!”
然后,煌煌丢下她,从栗良娣面前昂首走过。
两人算正式结下梁子,刚才的话就是对她说的。
~
在王孺子发疯大闹关雎殿时,沧池边,一个魁梧的身影悄悄从小道上离开了。
他知道她出事后,急着赶来,看到了她最后的样子。
他是个不苟言笑的男子,但真的想哭。
好多天来,她隔三差五在他面前笑,说话,拿果子点心给他吃。
他不是傻子,早就听太子说过,王孺子要在自己和周仁里面挑一个中意的指婚,先前大家以为是阿音,后来看,却是樱桃。
她是像花儿一样豆蔻年华的小女孩,漂亮,纯真,有一双湖水般清澈的大眼睛。
自己是娶了妻的,知道失去了资格。就从没动心过。
但那天她穿着明艳漂亮的杏黄深衣来了,本来很天真的人,还装着更天真认为他不知道的样子,在自己面前明媚地笑。
她问:两年后,及笄后的自己是不是还会更漂亮?
他没摇头,也没点头。装没听懂,装不在意。
她眼睛里的光便暗淡下去,临走时,在他手指上挂了一枚平安扣。
现在就在他手上,红红的细绳编织了,上面有一枚暖白的玉扣。
她临走垂头丧气说道:两年内,你要觉得樱桃很漂亮,一定要来寻我。我真的会越长越漂亮的,你去哪里我都会跟着。
他不知道他以后看着她一天天长大,长到能出嫁的十五岁,会不会动心去找她,但知道她嫁给周仁也有不错的未来。周仁比自己会照顾女子。
只是没想到,才几日,就阴阳相隔。
他一个大男人,坐在路边石头上,独自哀伤起来。
~
周仁也从上林骑营匆忙赶过来时,樱桃的尸体已被永巷的宫人收了起来。他与抬尸人走了个对面,只看到她露在外面的杏黄深衣和在风中飘扬的头发。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她来找自己,就穿着这件明艳的衣裳,把她稚气的小脸衬得神采飞扬。
她跑到自己面前直接问道:两年后,我就十五岁及笄了,嫁给你,你喜欢吗?
他当场就囧住了,她才十三岁,说出这样的话,他是当玩笑呢还是…当玩笑呢?
太子虽说过,要给骑营里合适年龄的男子说一桩媒,很多人不相信会是樱桃。他是相信的,他与良贺关系很好,问良贺时,良贺没否认。再则,每次他在明德堂伴太子读书或处理政务时,王孺子过来后,樱桃便只找自己。太子与儒子与关起门来说话,樱桃就大剌剌只与自己说话,众人都当看不见……鬼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用讳言,他喜欢樱桃,她可爱漂亮,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地笑、给他送果子和点心吃,抓他的手,细看他腰间的圆首刀,有时还意外爬到他背上让他背……
好在她是个孩子,他就当哄她玩了。
他是医者,是常接触男子女子身体的。
她的柔软,身上有一股女子特有的馥郁之气,还是让他慢慢喜欢上了她,有时会想就这样牵着这柔软的手,永远走下去也好。
那天他也以玩笑地神情在她面前笑着答应了:可以。但你要再长高些,再吃胖些。
她回道:我长高点是没问题的,但不想再胖了,怕你背不动我。
他心道:你多胖我都背得动。两年后,就天天让我背吧,小家伙。
他是看着她穿着那么好看的衣裳笑着,有点含羞地跑开的。
他当时应该亲自把她送回宫里。只是谁能想到呢。
~
王娡回到静德殿就病倒了,哀伤,懊悔,不吃不喝,一下子急坏了所有人,连最伤心的李媪媪都不敢垂泪了。
太子也百忙中赶回来,突发的变故让他也吃惊。
王孺子神情很不好,只管趴在太子怀里哭。
“太子,樱桃是冤死的,您要做主为她伸冤”
“可有人见她被谋害?”
并没人证物证。
但孺子一口咬定:“肯定与关雎殿有关,上次她为阿音请太子指婚……有这么巧合么?”
“这是猜测,可有实据?”
“您就不想想么?”
“想也得有实据!”
太子虽心疼王娡,但做事不像她感情用事,人命大案,要交于廷尉处理的,廷尉也要讲证据证人的,哪能一句话就把关雎殿查办的?
说起樱桃,太子也叹息,这小女娃开朗,明媚,活泼,经常如风一样在院中跑来跑去,有时偶尔碰到了就看到她远远地定住,对自己行屈膝礼。他虽没太在意过,甚至没仔细瞧过她,只因为爱妾喜欢她,也觉得女娃活成这样,甚好。有时看她快乐的影子,也曾期望过自己的女儿将来也像她,快乐,爱笑,无忧无虑。这是女子在幼年和少女时应该有的样子。
但至于这事究竟怎么办——其实没法办,没有证人证据,即使廷尉也只能把此案挂起来,暂当作意外落水事件处理,等有了新证再说。
所以就没人因此事件受惩罚,倒是李媪媪因失去亲人,少府会酌情给予一些钱财上的补偿,毕竟人在汉宫里没的。太子和孺子因为人情,再追加补偿一些,李家虽伤心,也应该满意了。这是正常的做法。
但王孺子却记了仇,避开太子,她认真对李媪媪道:“我不会让樱桃冤死的,你也不必过于伤心,等到机会,我会还樱桃一个公道!”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