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少女元七

    袁昭芙头痛欲裂,身上似有千斤重,口鼻处干燥地好像有火在烧。对了,电影院着火了。关于火的记忆一下子让她清醒了几分,手脚似乎也有了力气,挣扎着睁开了眼睛。周围一片黑暗,充斥着潮湿发霉的味道。这里不像电影院,袁昭芙隐约这么觉得,就算没有烟雾或烧焦的味道,也不该有潮湿的空气的。四周很安静,似乎救援还没有到。

    她尝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和脚趾,细微的动作引得全身更加疼痛,至少没残,还好还好,人生还有希望,袁昭芙苦中作乐地想。自觉已无性命之忧,她开始担心起存款是否能够支付得了治疗费用。单位还算给力,除了医保还有补充医疗,她每个月的储蓄虽然很少,但毕业后也是存了三四年,如果实在不行,是不是可以请公司预支一部分工资呢,袁昭芙算钱算的苦哈哈的。想起下周就得付下个季度的房租,简直心累。

    黑暗的环境似乎能够激发出敏锐的听觉,袁昭芙听到隐隐的脚步声和谈话声在逐渐清晰,她想开口求救,可发现喉咙干涩得只能发出气音,心中越发焦急。

    黑夜里,两个女孩子的对话声清晰可辨。

    一个清脆的女声道,“秋姐姐,你说这个女人别是坏人吧,要不怎么穿着一身黑,身上还有那么深的刀口啊。”

    一个慢条斯理地回答着,“有可能是躲债的、私奔的,逃奴也说不定,也……有可能是……被人打劫了?”

    “哈哈,打劫?她那身打扮倒像是个打劫的。”

    随着吱呀的声音,两个女孩应该是推开了房间的门,身后的月光投在两人身上,映照出两个窈窕的剪影。两个女孩的对话太过诡异,袁昭芙心下一紧。

    “秋姐姐,你刚才给她喂过药,她是不是很快就能醒过来?”

    “也不一定的,毕竟伤口那么深。如果不是我们救得及时,她这条小命就得交待在这里了。”

    “那么贵重的药,用在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身上,也不知能不能知恩图报。哼,也就是我们少爷心肠好。”

    “慎言,主子的事儿哪是我们下人能嚼舌根的。”

    一阵清脆的硬物击打声后,亮起了一盏油灯,那击打声听着实在是不像打火机,袁昭芙荒谬地想总不会是打火石吧。

    另一边的两个女孩就着灯光在打量她。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受的伤?”那个更活泼些的声音问道。

    “……”袁昭芙试图说点什么,但吐出口的只有气音,可能声带被烟熏过后受到了损伤。

    “怎么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还是正在准备说辞,打算编谎骗人?”女孩见袁昭芙不说话,立刻柳眉倒竖,语气咄咄逼人。

    “你可能身子太虚了,一时半刻说不出来话也是有的。也是咱们有缘,赶路的时候看到你受伤倒在路边,我们少爷就把你救下了。刚刚我已经给你喂过药了,伤口也敷上了金创药,待明天醒来,身子应该能比现在好一些。你放心休息吧,我们少爷在这里,没有什么歹人敢不长眼来冒犯的。”活泼女孩口中的秋姐姐开口安抚着,口气虽温和,说出的话却有些自豪和笃定。

    金创药?荒郊野外?歹人?被秋姐姐古怪的言辞听得一愣一愣的,终于,袁昭芙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因为遇到火灾精神紧绷而一直忽略了,就是两个女孩的穿着打扮。

    两人的发型服饰都是一样的,头顶上挽了一个斜斜的髻,其余的头发拢在脑后用发带松松扎起,身上是嫩绿色的窄袖衣裙,她对古代的服饰没有研究过,应该是类似于宋、明时期的吧,她脑子里一片茫然。别是碰到精神病、反社会之类的吧,心直往下坠,呼吸都比之前小心了些。

    袁昭芙没有回应,秋姐姐权当她是身体虚弱所致,也不介意她的沉默,自顾自说着话。

    “我们今晚就宿在这里,明天离开龟仙岭,往附近的镇上去。如果你愿意和我们同行,明天和我说一声便好。”

    龟仙岭?!袁昭芙倒吸一口凉气,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刚看过的电影里,出现过这个地名,因为名字奇特,一听就记住了,就是她喜欢的那个女配元七葬身的地方。所以,她是被那场火灾直接被传送到电影里的世界了吗,想想都觉得荒谬。

    看到她怔忪的神情,两个女孩也不多寒暄,在旁边找来稻草拾掇出睡觉的地方,准备就寝了。随着两个女孩的动作,袁昭芙这才开始打量起周围的环境。微弱的烛火映照下,能看出这里是个许久没有香火的破庙,神像上都挂着蛛网。神像既不是三清,也不是佛祖观音,而是泥塑的乌龟,可能是当地人对自然万物的信仰吧。庙里除了神像和香案什么都没有,地上倒是有不少稻草,方便过路人进来对付一宿。

    她不知道现在剧情走到了哪一步,更不知道在这个电影中的武侠世界里,要怎么生存下去。“天选之人”这个电影袁昭芙只看了半截,一半时间还在走神,剧情也只知道个大概。电影并没有交代清楚所处朝代,大致讲了一个侯府千金帮助太子铲除江湖上的黑恶势力的故事,演到两人感情升温的时候,一个大爆炸就把袁昭芙送了过来。可能是那场火灾打开了两个世界的通道吧,袁昭芙麻木地想着。许是药效起了作用,也可能是受到的打击太大,身体急需休息,袁昭芙回忆着电影剧情就进入了梦乡。

    待袁昭芙的呼吸变得绵长,躺在另一侧的两个姑娘睁开了眼睛,彼此交换了眼神。小冬轻手轻脚地走到袁昭芙的身侧,一个手刀让袁昭芙彻底晕死过去。两人也不开口说话,由小秋拿着火折子照亮,小冬则细细地搜起袁昭芙身上的衣物,连腰带和鞋袜也不放过,似乎在找什么重要的东西。忙活了好一阵,仍然没有任何收获,两人只得悻悻离开,没有发现身后的人睡得极不安稳。

    袁昭芙在做梦,这是个异常艰辛的梦境,她正旁观一个小女孩漫长的成长岁月。

    小女孩在进入侯府前是没有名字的,从小有个妇人养着她,她喊她贵姨,妇人极少和她说话,偶尔喊她喂或丫头,导致她也不太擅长和人交流。贵姨从不打骂她,但也从来不亲热,像是一个陌生人。两个女人的日子过得不富裕,可也不寒酸。有一次赶集,她被侯爷看中带了回去,贵姨拿着侯爷给的荷包,脸上是挣扎的表情,小女孩相信贵姨不会扔下她的,可她最终也没能等到贵姨来接她。那一年她七岁。

    她被带去见了侯夫人和小姐,两人见到她都吓了一跳,她的脸长得和小姐有几分相似,可投胎的运气差了太多。接下来就是无休止的学武练功,她知道这是为了以后给侯府小姐当贴身侍卫。那是个地狱一样的地方。和她一起学武的有很多小姑娘,有些是孤儿,有些是街头的乞儿,有些是被父母卖过来的,没有人关心她们的死活,她们也早就放弃了等待救赎,只是一日熬过一日,每天都是天不亮就开始练功,练剑练暗器,练所有杀人的功夫,她们是被当作杀人的工具培养的。学习之后,就得互相喂招,必须要比出输赢,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同伴撑不下去,可能昨天还一起吃饭练剑的同伴,隔天就失去了呼吸,这种事情在那个地方太过常见。

    她们也没有固定的名字,刚去那个地方的时候,尚属入门,按照根骨天赋排序赐名,彼时她叫蓝十八,在蓝字级学了一年的基本功。没人想要记住你的名字,因为可能第二天你就不在了,不需要浪费这个功夫记一个极有可能消失的人。第二年的绿字级开始教棍棒,此时开始了比武对练的模式,搭档就是离你最近的可以要你命的人,这一年才八岁的小女孩彻底崩溃了,她不想伤害别人,但如果不反抗不攻击,她只能和很多小伙伴一样变成血肉模糊的一团被丢弃。咬牙撑下来的小女孩叫绿三十七。接下来的刀剑,下毒,学起来比棍棒难了许多,但是人一旦认清了现实,就不会做徒劳的挣扎,认命的小女孩为了活下去努力地学习着,就这样撑到了在地狱里的第十年,那一年她是玄三,女孩里面排名第三。

    她是女孩里面武功最拔尖的一个,却并不是上峰眼里最优秀的。

    玄一是玄字级里最貌美的,且擅下毒,有谋略,她还被安排学了好几年琴棋书画,很多女孩都羡慕她能暂避刀光剑影。

    玄二则是样貌平凡到见过即忘,她的拿手绝活是空手套白狼,探囊取物的功夫连教头都难以抵挡,且记忆力极强,看过一遍的书,去过一次的地方,再不会忘记。和这两个人比起来,只会武功的玄三似乎寡淡很多。

    玄字级已是最高的级别,那一级只到玄十。离开那个地狱的时候,她们玄字级的十人被赐了新的名字,她叫元七,据说这个排行里还包括了玄字级的男人。

    十七岁的元七被送到了侯府千金元映荷身边,当起了贴身侍女,保护元小姐的安全,至于玄一二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为什么不逃呢?小时候是逃不掉,有教头和守卫守着,但凡敢逃出去再被抓回来就只有一条死路,而且不是痛痛快快的死,卖身契什么的对于在刀口上讨生活的人而言都不在考虑范围内,等力量足够强大了,就已然习惯了那样的生活,再许诺金银财宝,就更没有人想走了。毕竟,从小握着刀剑的手,让她们再拿起绣花针,扮上笑脸讨好公婆,谁都不耐烦。

    在元小姐身边当侍女的日子,说不上舒心,但比起黑暗的十年,已经平静到足够感恩。不舒心的部分主要来自于元小姐的刁蛮任性。她是个被娇宠着长大的,从小与太子殿下定了婚约,越发让整个侯府,乃至全京城的人都捧着她,宠着她。为难一个下人,对她来说都不算事儿。说是侍女,其实是影卫,见不得光,时刻跟着主子身边,当主子有危险时拿自己的命垫。如此而已。

    她以为她不会有对男人动心的那一天,直到她遇到了那个高高在上却温文儒雅的男人。刁蛮的元小姐在太子面前就会变成温顺的小猫,乖巧贴心。元七其实没有机会和太子说上话,只是远远的看着一对璧人。他说话总是如和风拂过,待人亲切,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成为勤政爱民的好帝王吧。他和她生活的世界完全不同,他们的世界似乎充满了阳光,而她只配躲在黑暗里窥伺着他们的美好。

    太子不只是在庙堂里端坐着,也时常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太子听闻京城外的地界有人闹事,便打算去看一看,元小姐是半路跟上去的,太子为确保未婚妻的安全,就把人带在了身边。元小姐出门只带了元七一个,更准确地说,其他侍卫都被元小姐甩掉了,只有元七跟上。

    一路上平平安安,两人打闹间感情也更深厚。龟仙岭离他们要去的闹事地点很近,据说那里住着龟仙,由于心情阴晴不定,因此进入龟仙岭的人都凶多吉少。在他们抵达龟仙岭的时候,被一伙黑衣人袭击。那伙黑衣人声东击西,先是把一半侍卫引开,再对太子和元小姐进行围攻,由于黑衣人武功高手,且人数较多,很快侍卫们就顶不住了。在他们撤退时,为了给太子挡住飞来的一剑,元七受了伤。其实太子的侍卫未必会让太子身陷险境,多半也会挺身保护,要不然保护不力的侍卫回去也是个死。但想为那个人做些什么的心情占了上风,元七顾不得更多便替他挡了一劫。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她只是个小小的护卫,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对方也不会为她的举动感恩戴德,而是理所应当。没有一句感谢,径直把奄奄一息的她仍在原地走了。

    最后的记忆,多少让她有些难堪。她舍身救了的男子,看都没看她一眼,在护卫的掩护下匆忙和元小姐离开了现场。她就像个死狗一样被他们扔在原地,都没给她机会谦让着让他们先走。当然也不能指望那些位高权重的人能为他们停留脚步,但是,冰冷的现实犹如一盆冷水浇在她头上,让她瞬间清醒自己的卑微。她只是个随处可见的牺牲品,没了她,再换上一个就是,玄字级里还有那么多可以替补上她位置的人呢。

    袁昭芙一直在旁观着元七从小到大的记忆,就好像又一次坐在了电影院的椅子上,这个可怜女孩短暂的十八岁的人生让她这个唯一的观众不胜唏嘘。如果她从那个暗无天日的校场逃跑了,如果她没有喜欢上那个薄情的男人,如果她从侯府逃走,是不是人生会是另外一种样子。漂亮,武艺高强,年轻健康,她有着无限的可能性。

    “你,是另一个我,我知道。”女孩清冷的声音传来。

    不知什么时候,元七从回忆里爬起来,站到了袁昭芙的面前,有一种电影杀青了的微妙感觉。

    袁昭芙这一天来遇到的诡异事件太多,让她有点回不过神。

    似乎也不需要袁昭芙的回应,元七自顾自地说起来,“从小那么辛苦,一步步走到这里,我早就累了。”

    她头略倾,似乎在回忆着什么,“第一次被逼着杀人的时候,我八岁。那天晚上我手里握着刀,缩在床头,抖了一夜。当时我想着,贵姨能来接我多好啊,我再也不会抱怨她不和我说话了,我一定乖乖的。临死之前,我看着天空心里一直在想,我从来没有像那一刻那样认真地看过天空。我想好好看看日出,看看小时候家门口的桂花树,想去城西的醉仙楼点一桌酒菜大大方方地吃一顿。如果有机会,我再也不想那么过日子了,不想躲在角落里给主子保驾护航,不想垫自己的命去保护毫不在意我的人,不想被人当成一个可以消耗的物件儿。我也想和普通的小姑娘一样,烦恼要买什么样式的布料裁衣裳,为偶遇心仪的男子去逛灯会,就这么平凡地老死在自家的床上。你能帮我做到吧。“元七的眼神有些朦胧,袁昭芙想,她可能并不需要得到什么承诺,仅只是想想那些”可能“就已经足够让她得到抚慰了。

    ”我答应你,会好好爱惜自己,我会活在阳光下,好好享受人生,不会为了不相干的人牺牲自己。“ 袁昭芙一字一顿地郑重说到。

    元七似乎能想象到那个画面,沉浸在回忆里一直阴沉着脸的小姑娘,牵起嘴角绽开一朵笑花,身影逐渐变得透明。隐约中,似乎能听到她小小声地说谢谢。

    袁昭芙是被照在脸上的晨光晃醒的,晚上漆黑潮湿的山神殿沐浴在晨光里,添了一份宁和。昨夜见过的两个女孩不知去了哪里,只剩她一个人对着龟神像。用手腕和手臂一起用力,她试着动了动,虽然浑身酸痛,却可以缓缓坐起来,简直是意外之喜。她看着被稻草压出一条条痕迹的手臂出神,视线中是苍白的、粗糙的手,虎口上有茧子,左手手心处还有一颗红痣。这是少女元七的手。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