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移墙角
李二声坐在自家院子里，看着打马路过的公子小姐们，想起自己也曾经那样潇洒过。
那时她和他快活江湖，多少磨难都经历过，谁能想到最后他却丢下她一个人跑了？
别说是别人没想到，她自己都没想到。
一回神，脸上冰冰凉凉的。
她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抹眼泪，身旁不知何时站了个人。那人弯着眉眼，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痕，柔柔的嗓音缓缓钻进耳朵里。
“声声...别哭了......”
二声听到熟悉的声音，愣愣拉过琪儿的手，抱到怀里，仿佛溺水的人看到希望，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明明好好的……为什么他就不要我了？！”
琪儿看着声声这样，心里也难受，但是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懂要怎么安慰。只得环住她给她依靠。怀中人灰白色的长衫胡乱绑着，下巴尖尖，脸色苍白，没有多少肉，偏偏又长着双大眼睛，显得有些怪异。
她忍不住想起第一次见到声声的样子。
暗黄色袍子的女子自晨光中走来，马尾高高束在脑后，棕色发带隐在黑色发丝里张牙舞爪。她素着一张脸，大眼睛盯着她，恣意又张扬，低头问她要不要跟她走。
卖身葬父的她没想太多就跟着声声走了。
可是等她跟着她来到李家村，声声便一日比一日憔悴，就好像被人渐渐吸去了阳气，变得灰白阴郁。
轻轻叹一口气，那人紧紧抱住她胳膊的手蓦地松开，她突然坚定下来的话传了过来。
“琪儿，我帮你藏父，你陪我这月余，已是足够了。你走吧，跟着我会疯的。”
她心头一跳，这月余她是发现了，声声非常善于察言观色，肯定是瞅着自己不大喜欢她这个模样，所以要赶她走。
这么一想，她一下子慌了，“声声，你别这么说，我不是讨厌你！我，只是你这样我很难过……”
她无父无母，声声都救了她了，她走了又能去哪里，又要如何生存呢？
她只是难过，明明那么明媚的一个人，现在成了这个模样……
李二声半阖着眼睛，看着不知所措的琪儿，心底升起一股儿无力感。
她自己这个模样，为何因为人家小姑娘身上有丝旧人的影子，就把人家小姑娘扯进来。只会给彼此徒增加伤心事罢了。
挥手示意她别管自己，二声稳住哭得有些发抖的身子，跌跌撞撞地往梨园那边赶。
“这江湖不过如此，枉我一番热血。”
“呵，想来也算美好的回忆，也算值了。”
又是三月中，又是梨花满头时。
白茫茫的一片梨花像雪一样，晃得她仿佛看到了陆苏之。
那人一身月牙白，披散着头发，特别好认。长身玉立的，就那么站在她日常偷懒的吊床不远处，看不清眉眼，望着她说，“值了”。
“值了？值了……你自说自话，觉得值了，就转身去卢家当你的卢家公子。那我呢？我呢？就活该被你放弃？就活该是你江湖路上的匆匆过客？”
李二声知道那不过是幻像，是关于陆苏之的记忆又浮上了脑海。但是还是忍不住歇斯底里，像疯子一样对着虚空张牙舞爪。
他现在对她避之如毒蝎，根本不会管她的死活，更不会来李家村找她。
她瘫在地上不知所措。
她啊，已经被放下了。
卢家庄。
卢季看着时隔一年归家的弟弟，挑了挑眉没说话。他也是有所听闻的，苏之在江湖上和一位黑衣少女成双成对，羡煞旁人。可是他却没有带人家姑娘回来。
他并不打算过问弟弟的私事，虽然也挺好奇的。
卢苏之闷头吃饭，吃了不过半碗，便啪地放下筷子夺门而出。
卢季望着他的背影皱眉，他还以为在外一年，他这个弟弟能稳重一点，不那么浮于表面。没想到不但没有变稳重，反而把暴力因子挖掘出来了，这样不行啊。
“苏之？”
来和卢季谈事情的王公子看到卢苏之在家，惊讶地喊了出来。咦，卢苏之这么快就回家了？半月前他们才从浦海分开呢。
“二声呢？”
卢苏之和二声形影不离的，应该是在附近吧。
他左右看看，没发现，待看到卢苏之不太好的脸色时，愣了一下。
“嗯？二声还在浦海？”
浦海有个对二声十分有好感的少年，这家伙不会是被二声抛弃了吧。
卢苏之的脸色阴郁下来，扭头走了。
王公子摸摸鼻子，觉得这家伙真是不讨喜，活该二声抛弃他。浦海那小子挺好的，和二声都是阳光明朗的性格，般配。
灰白色衣袍的女子披散着头发，跌落在一片梨花中，一动不动，没有丝毫生机。
余光里一双黑色靴子渐渐走近，那人蹲下，大手轻轻放到她头上，怜惜地拍了拍。
二声惊喜地抬起头，浦羽黝黑的脸蛋猝不及防地闯进眼睛里。
希望落空。
浦羽把她的情绪都收进了眼底，心疼的抬起她瘦了许多的脸。
“阿声，我才离你半月，你怎么就把自己搞成了这样？”
她任浦羽抬起她的头，自顾垂着眼睛不看他。
她和陆苏之走遍大沥，这个国家的每一处风景都有他们俩的影子，陆苏之的气息无所不在，每时每刻都在提醒她，他们完了。
她这么喜欢他，又怎么会过得好。
浦羽叹一口气，继续开导她，“生活可不止这些。”
生活可不止这些……
李二声慢慢抬起眼睛，想起了一些往事。
“江湖可不止这些！看你周身气度不凡，原来不过是矜贵有余，侠气零蛋而已。才离家几时？就口出如此狂言的小崽子！哼！”
那人像是突然被从梦中惊醒，扭过头来诧异地望了李二声一眼。
“看什么？再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记忆里的小姑娘肤色偏白，脸圆圆的，有着尖尖的小下巴，估摸着是还没有长开。自始至终望着对面少年的大眼睛亮晶晶的，琼鼻小嘴柳叶眉。
美人胚子。
像是他们身后梨树园里自然生长的梨花精，没有多少教养，但是天真烂漫，是还不足以成妖的小小精怪。
二声透过浦羽清亮的眼睛看到此时的自己，苍白、消瘦、没有一丝灵气。
任谁都不会把这两人混为一谈吧。
爱而不得原来这般苦，把人折磨的如鬼一般。
浦羽看着对面令人心疼的女孩子，认真地开口，“阿声，跟我去浦海吧。”
二声麻木的心无知无觉，继续垂下眼。想到家里还有个琪儿，转念又答应了。
“好。”
去哪里都一样，哪里都是陆苏之的气息。浦海，指不定还好一点。
李二声原本是个普通的木匠闺女，注定一辈子淹没在匆匆人海里不值一提。直到那年三月中，满树梨花开的最旺的时候，陆苏之一身月牙白闯进了李二声平静的世界。
月牙白不是来喊她闯荡江湖的，相反，他失去了对江湖的向往，像打了败仗的将军，打算蔫蔫地回府。
年轻气盛的她见不得别人自甘堕落，两个人吵得不欢而散。
可是没想到，第二天那个“堕落”的侠士借住在了她家，他爹一向喜好自由爽快的江湖侠士，百般护着他。
再后来月牙白被她勾起了对江湖的信念，她义无反顾地跟着他，两个人天南海北，见过塞北的美人，也见过华山的积雪。金陵的高官厚禄看都不看，江湖大庄都不足为惧。
她对月牙白日久生情。
月牙白对江湖一往而深。
最终两相厌弃。
事到如今，要是用一句话来形容他们，李二声觉得那歌谣最为合宜，“我知你一心向江湖而生，终为江湖困。”
他们，终究也免不了双双陷进江湖，欢愉过后成为怨偶的老套路子。
她想起了他们之间的一件小事，小到她仔细回想，也记不清。
“之子在万里，江湖迥且深。”
稚嫩的童声传到李二声耳朵里，李二声敏锐地列出重点——“之子”。
她记得陆苏之说过这个词。
当下拽着陆苏之的袖子，抬头疑惑地问他，“唉，你听到了吗？那边那个小孩儿在喊你。”
陆苏之自然是听到的，笑笑给她解释，“不是，那个小童在吟诗。不过开头两个字我确实说过，就是我在你家的第一个早上。”
她记忆力好，想记住的话什么东西都忘不了。
“之子于归？出嫁？”
“嗯，但是那小童的诗不是这个意思。‘之子在万里，江湖迥且深’，意思是，我思念的人在万里之外，江湖相隔路途遥远。”
看着陆苏之温柔的眉眼，李二声很不解风情地问他，“啊～那不是在说你和西子姐姐。”
他从来不缺思念他的人，她李二声又算得了什么。
浦羽将她打横抱起，一步一步向她家走。她把脑袋埋在少年的颈窝，眼泪缓缓掉了下来，不再看这片园子。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