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四章幻夕
洛水殿建在洛山的最高处、洛水山庄的最深处。高耸寂静，终年云雾不散。
洛水山庄有无数个殿宇，洛神也很大方，每个进入洛水山庄的人都能分到一座，就连做事的仙娥，只要不怕寂寞，也可一人住一座殿宇。
而洛水殿，就是洛神居住的地方，也是整个洛水山庄唯一施了浓雾遮挡的地方。洛神似乎，喜静到了极致。
“你来啦。”她刚踏上洛水殿的第一块青石板，便听到洛神略显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语气平淡，丝毫没有疑问。
心思百转千回，最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在洛水山庄这样安宁美好的地方，没有人作恶，也没有人使用术法。这十年来虽然学了不少，但她也遵循这里的法则，一步步走向洛水殿。
殿中很空，空到只有一张宽宽的美人榻和一盆只有叶子不知会不会开花的植物。
洛神就那么随意地躺在美人榻上，神色恹恹，一头乌黑的青丝滑落下来，那场景，真是美极了。
洛神喜静也喜素，从来都是一袭白衣素裙，全身上下没有一丁点其他颜色。配上洛神的天人之貌，那美丽，就更加震撼了。六界内外，凡是见过洛神天姿的，就没有不被吸引，不失神的。
她知道自己也有一副极美的容貌，所以也仅仅是怔愣一下，马上就回过神来。
“洛神，我要下山。”
洛水山庄庄主洛神曾有仙谕，凡进入洛水山庄者，去留随意。
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报仇的时机也已经成熟，她知道自己离开的时刻已经来临。
已经将近十年没有开口说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恍如来自天际。不可预料的，伴随着一室珍珠落地后的清脆。
是了，她从小就如此，只要一张嘴，珍珠就会从嘴中滚落。小时觉得稀奇有趣，之后才渐渐明了，爹娘就是因为这个才会遭遇不测。于是，十年不曾开口。
洛神像是没见到一般，只是问她，“你考虑清楚了？”
“是。”
许是她眼中的坚定打动了洛神，也许洛神只是无聊。总之她最后成了洛神的弟子，被六界歆羡。
她不关心被多少人羡慕了，只关心洛神说，做她的弟子，一年后便可下山。
洛水山庄近来十分热闹，原因是洛神收徒了。
洛神收徒在六界内外都是件大事情，除了神界向来不理世事以及人界之主到不了洛水山庄外，其他界主都派了使者前来祝贺。洛水山庄只有在祭典的时候才会撤下阵法，因此洛水山庄难得一次举行祭典，自然吸引了无数人恭贺。
洛神向来是个不把尊卑礼仪放在眼里的，因洛水山庄仙娥甚少，考虑到祭典要用人的地方太多，于是洛神放出话来，要想参加祭典者，每人需带十个侍婢，并且参加完祭典要自行带走。
此话实在大胆无礼，可无奈洛神是个惹不起的人物，就连仙界都要给几分薄面，所以哪怕洛神给出了这么个条件，各路人马还是一样趋之若鹜。
这样的影响力，也只有洛神能有了。
祭典其实说白了就是露个脸，让六界都知道洛神的徒弟长什么样子，免得到时候行事不便，其他人也怕哪日不小心得罪了洛神的徒弟，进而得罪了洛神。此祭典一办，也就表示她是受洛神照顾的了。
她那时不知洛神为何明知自己是要下山的，还是要举行这一场祭典。等到日后，她才明白洛神对自己有多良苦用心，竟然从这么早开始就给自己铺好了未来将要走的路。
六界皆传，洛神冷心冷情，可洛神对自己，却从不曾冷漠过。
她因血统之由口吐珍珠，可这却不是一般术法能解的。在这洛水山庄她学会了一切，偏偏对这个一点办法也没有。那日洛神问她有什么想学的，她当即就想到了这个。
跟洛神约定的一年之期已过了大半，她慢慢减少了去洛水殿的次数，跟洛神学会封印之术后她也开始尝试多说话。
“诶，你们听说了吗？那住在雪嫣阁的姑娘似乎不得洛神娘娘宠爱了呢，近日我常瞧见她向庄里的客人学术法。”
“怎么没听说。虽说那姑娘被洛神娘娘选了当座下弟子，可谁不知洛神娘娘性子冷漠，那姑娘看起来又是个不贴心的，洛神娘娘肯定是厌倦了，连术法都不愿教她了 。”
“啊？还有这种事呢？那天祭典我还远远看了一眼那个姑娘，长的可真漂亮。真是可惜了。”
远远便听见无事的仙娥的交谈声，洛水山庄庄规甚严，她想这些仙娥定是那次祭典，玉帝借口洛水山庄侍婢不够特意赏给洛神的。
六界皆传洛神行事张狂，连玉帝都不放在眼里，可这些年来，她看得明白，洛神对仙界实在是纵容。
“你不打算做些什么吗？”洛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她这十年来就跟洛水山庄的各类客人学习他们的本领，这在洛水山庄早已不是秘密，况且这些仙娥是肯定不能留在洛水山庄了，她们虽是仙身，可在洛水山庄，哪怕是一介生灵都比她们地位高，说到底她们在洛神眼里只是些婢女罢了，更何况还是玉帝派来的。
她想了想，还是转身离开。
“幻夕，你是不是疑惑，我为什么会跟你娘长得一模一样？”
幻夕一怔，洛神啊洛神，你又何必呢？
要不是洛神提及，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忘了的。
忘记她叫幻夕。
爹爹说，他遇到娘的那一天正好是夕阳时分，娘美得就像是他梦里的人。
回想起这个被她遗忘的名字，她终于明白，再也不能逃避了。
幻夕转过身来，眼里充满了怜悯，“洛神，就算我娘与你长得再像，那也不是你，不是吗？”
果然，幻夕看到面前这个处变不惊的人，变了脸色。
虽然不了解，可幻夕也看得出，洛神是个可怜人。
小时候，爹爹常跟她说，他以前总是做着同一个梦。梦里有一个美丽的女子，他们在洛水相遇。
而她娘，就长得跟爹爹梦里的女子一模一样。
当年幻夕第一眼见到洛神的时候真的疑惑过，娘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没道理那般相貌却如此常见。今日听洛神主动提及，她倒是忽然懂得了。
“是啊，就算长得一模一样，那也不是我。”
自从那日洛神自言自语了那么一句以后，她们就再也没谈过这个话题。洛神不提，幻夕也就不会主动开口。
幻夕猜她那句话应该是刺到了洛神的痛处，那天后，洛神的表情始终是淡淡的，眼神也像是没有焦点，反应也慢了半拍。
事情的个中原由幻夕不太清楚，但她想，洛神的心事只怕跟爹爹有关。世上没有那么巧的事情，娘的容貌也不并是普遍的。能够让洛神亲自送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女子到爹爹的身边，还费尽心思让爹爹梦了十八年。这份情，可不是轻易受的。
爹爹常常夸她有一颗玲珑心，可是在这件事上，却是洛神自己漏了马脚。
有时候，太过巧合，就是刻意了。
幻夕想洛神对她，应该是爱屋及乌吧。
不过幻夕是不在意这些的，她也不管洛神是真的喜爱她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原因，她在意的是下山的事。
十年前的债是时候找人偿还了。
爹爹从小就教她，对人对事需宽容，凡是都求自己心中无郁结。
可是那是她的爹娘啊，幻夕想就算她有一颗再宽容的心，也不会放任十年前的事就这么过去了。她不是太计较的人，可也不是任人欺负的软柿子。
幻夕从小就知道自己一家和别人的不同。爹爹一身儒雅，谈吐不凡，就算是粗布麻衣也遮掩不了他的光华。娘亲风华绝代的脸自不用说，她的尊贵身份也没瞒过幻夕。哪怕不论她爹娘，自己一张嘴就满室珍珠，幻夕也知道自己和别人是不同的。
幻夕常常想起在月色正浓的时候，爹爹总是紧紧抱着娘亲，而娘的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痛苦神色。每次月圆，娘亲总会疼地死去活来，直到天明，娘亲就像脱水的鱼儿，全身干燥，需要泡在水里才会好受一点。
幻夕永远都不会忘记，每次娘亲在疼痛后醒来，都会握着她的手，像宣布遗言一样重复同一番话。她记得娘亲的每一个字，娘亲说，小夕，娘是鲛人族的公主，因恋上你爹才私自逃了出来，娘不属于这里，总有一天会回去的，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照顾你爹爹，日后娘纵然是死也瞑目了。
可娘亲没等到这一天，就死了。至死也没能回到族里。
她甚至不知，娘亲是否真的死不瞑目。
她小时被爹娘保护的太好，性子太单纯，虽不明白娘亲话里的意思，却也没放在心上，因为娘说这话的时候，爹爹也在场，所以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只是午夜梦回时，总是想起当时忽略的娘亲说那番话时的悲痛，以及爹爹平淡无波的眼神底下，掩饰的是如何的痛彻心扉。
洛水山庄的藏书应有尽有，幻夕来洛水山庄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查了娘亲的事。
鲛人全身都是宝，就连眼泪都价值连城。
鲛人族的族规甚严，对人类更是深恶痛绝。
幻夕不用想都知道，作为族里的公主，娘亲是顶了多大的压力才敢出逃。因为不敢靠近深海，怕被发现踪迹，月圆时只能靠毅力坚持住每月一次的蜕皮变身。她娘尚未修得仙身，离了海水，生命枯竭，总有一日需靠海水续命。幻夕总算明白娘亲为何说她不属于这里，也总算知道娘亲为何像是在交代遗言，私自出逃已是大罪，和凡人相恋更是犯了族中大忌。
鲛人是个特殊的族群，不属于六界之内，幻夕曾拜访过在洛水山庄里的一位鲛人，得知六界以外的生灵超脱轮回，死后不能入冥界，只能靠每一族的秘密术法逃脱生死轮回。
娘亲一心想要在受不住的时候回族里认罪道歉，死也要在族中死去，却不料被恶人所害，在人间就丢了性命。
从此灰飞烟灭，这世间就再也没有了娘亲的痕迹。
这也是幻夕最不能饶恕的一点。
在幻夕眼里，家人就是她的一切，她曾是爹娘手中宝，却在一夕之间家破人亡，从此与家人阴阳两隔，独留她一人在这世间苟活。
她恨啊，自己一家隐居在深山竹林，从不出山，爹娘性格温和，与世无争，自己还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到底挡了谁的道，阻了谁的路，偏偏要让自己一家承受这样的痛苦。
洛水山庄里有一位修道之人曾对幻夕说过这样一句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幻夕一直牢记这句话，是啊，自己一家安稳度日却惨遭厄运，凭什么天地就能主宰万物，而自己却主宰不了自己的命运，从今往后，她幻夕就要做这天地之主，任何人都不能再改变自己的一切。
于是在洛水山庄这十年，幻夕跟各种各样的人学习他们的所有，六界内外，无一不学。十年来不曾放松过一日，终究学有所成，而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人界欠自己一家良多，那么就先用人界练练手吧，正好看看自己这十年的成果是否让人满意。
这世间冰冷无情，充满了痛苦与悲哀，哪比得上我们在竹林的快乐与温暖，爹爹娘亲，小夕一定要翻了这天，覆了这地，让整个世界为你们陪葬。
爹爹娘亲，原谅小夕辜负你们的期望，变成这样一个可怕的人。
可一切，都回不了头了。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