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钓鱼
穆国皇宫内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舞姬卖力地向殿内众人展示着自己的技艺，眉眼不时抛向晋国使臣的方向。脸上虽然挂着笑，心里却十分懊恼。
往年的使臣都是一些青年才俊，今年却是来了一老一小，老的使节约莫五十，小的才七八岁左右，都是不懂风情的年岁。
一曲终了，舞姬们缓缓而去。穆国老皇帝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走在最末的舞姬，他身旁的公公见状，也默默记下那舞姬的样貌。
穆国太子容卿云抬眸与那小使臣对视着，从自己进殿后，那小使臣便有意无意地打量着自己。
出乎他的意料，那小使臣并没有躲避他的目光，而是拿起自己面前的茶杯，不慌不忙地朝自己做了个敬茶的动作。
容卿云觉着那小使臣打量他的时候，绝不像一个正常七八岁小孩的眼神，但他还是压下心底的疑惑，冲他一笑，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待交代完晋国赠与穆国皇帝贺礼，两位使臣便回到了穆国为他们安排的住处。
穆国与晋国，国力相当，素来交好，两国亦有公主联姻的历史。因此此次不过每年一次的维持外交一行，本应在交代完礼物便走人，但由于今年是穆国皇帝六十生辰，便被多留了两日。
穆国皇帝对这两位使臣也算是十分的体贴了，怕他们吃不惯穆国的食物，特地安排宫里懂得做晋国口味的厨子过去他们所住的殿内专门负责膳食。
当天傍晚，晚膳时间，小使臣拿了两碟糕点准备出门，年老的使臣严申叫住了他，道：“你，你去哪。”
小使臣回头，认真地答道：“钓鱼。”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要玩怎么跑这老远来玩。”严申看着他的背影，叹了一气。
*
池塘倒映着天边的晚霞，小使臣低头看着那片红，那双眸似被它染了色，也是通红的。
他握紧了拳，脑海中闪过许多片段，有女孩穿着大红喜服的，有女孩心满意足地拿着他随手摘的花的，亦有那女孩倒在一片血泊当中的。
他知道自己这般做法有违她意愿，可如果不这么做，他也不知自己活着这一辈子为了何事了。
天越发暗了，他的思绪也飘回了现实，走进凉亭放下手中的糕点，再快步走到较为隐秘的树底坐下，静静地注视着不远处的凉亭。
不久，凉亭那边的草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心道：鱼上钩了。
首先，他看到的是半个脑袋露出草丛，一双灵动的眼睛打量着四周，确定无人后，悄悄地溜进了凉亭。
那是个瘦弱的小丫头，整个身体只有眼睛是让人觉得有生机的。可也让他想起，那双眼睛是怎么样渐渐的无神、空灵，直到到永久的合上。
他起身慢慢地向凉亭那走去，脚步声尽可能的小，怕那“小鱼”脱了钩。
小丫头眼馋地看着那两碟糕点，那是自己从未见过的。
她正在思考之际，肚子就合时宜地叫了几声，催促着她的动作。
当她方才拿到糕点，便发觉有人站在她身旁。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想要蹲下去钻桌底，这是她在御膳房偷馒头时惯用且管用的方法，只要蹲下去，然后趁人不注意慢慢挪向门口就能逃走了。
可如今，那人就在身旁，自己被抓个正着，蹲下去怕是没用了，她思来想后，觉得还是跪着可能管用些。
正当她打算屈膝跪下，那人便一把把她拉向自己，她一下子便扑向了他怀里。
她哪曾这般靠近男性，哪怕是与她要好的太子哥哥也不曾这样，可即使心里害怕，她也不敢乱叫。
这里没有公道。这是她从小就明白的道理，况且此次自己也理亏。
他感到她正在颤抖着，拉着她的手放松了些。
她鼓起勇气抬起头与他对视着，却读不懂他眸中的深邃，但看到他眼睛的那一刹那，心里对他已经没有一开始的恐惧，莫名地觉得他不会伤害自己。
感到手上的束缚没了，她连连后退，待自己的身体撞上栏杆才停下。
他尽量用最温和地声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容岚。他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她糯糯地答道：“我叫容岚。”顿了顿，又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续：“对不起。”
他听到后一句，蹙眉，很快又展开，笑着抬手揉了揉容岚的脑袋，道：“岚儿，永远不要对我说对不起。”
容岚听不懂他话中的意思，只是更加确定他没有恶意，于是壮着胆子问了一句：“我可以先走吗？”
他摇了摇头，道：“至少，先把糕点吃完再走吧。”
容岚吃惊地看着他，待确认他是认真的后，乖乖地坐下来吃着糕点。
她保持着面上那副委屈的样子，心里却已经在感叹到，这糕点真是好吃。
吃着吃着，忽然想到什么，便看着他道：“你又叫什么名字。”
“叫我阿佑就好了。”他坐在了容岚的对面。
容岚低着头，唤了声：“阿佑。”
他“嗯”了一声作答，然后强迫自己看向别处，好让容岚吃得自在些。
“再不回去，李嬷嬷便要来寻了。” 容岚吃完一碟后，看了下天，皱着眉说道。
阿佑点了点头，又让她打包带走剩下的，才道：“走吧，如果我们是朋友了，你可以明晚再过来，后天我便要离开了。”
容岚匆忙地点了下头，便跑开了。
留下的阿佑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方才坐的位置。
*
一阵小跑之后，她在厨房门口遇上了正准备寻她的李嬷嬷。
“嬷嬷，我回来了。” 容岚挥着手跑过去。
李嬷嬷见到她后，拍了拍心脏的位置，缓了几口气，无奈道：“你呀，净是喜欢瞎跑，也不怕惹出什么事。”
“没事的李嬷嬷，我惹不出事的，只有事来找我，况且这不没事嘛，我们回去吧。”
李嬷嬷叹了一气，道：“走吧。”便拉起她的手，带她回去。
到了一条分岔路，李嬷嬷才放手，道：“好了，回去吧，娘娘今天应该等着急了。”
容岚苦笑着，她何曾等过自己。
可她并没说出口，而是重重地点了头，道：“嬷嬷明天见。”，然后便继续向前走去。
*
冷宫，是后宫嫔妃都恐惧的存在，没有人想要在那里生活，可容岚在那生活了六年，从出生到现在，唯有偷偷跟着李嬷嬷的日子不是在那，其它的时候都是在冷宫里度过。
李嬷嬷是在后宫的老嬷嬷，人好做事快，在宫婢中有点德高望重的意味，所以宫里的奴婢都对她颇为敬重。
而容岚，是冷宫里的弃妃所生，皇帝既没有认她，也没有否定她，“容岚”这名字还是皇帝在她刚出生，当着总御医与皇后的面取的，可取了名字后，也没说给她公主的名分，皇帝便离开了冷宫。
这怪事让后宫众人对她一顿琢磨，后得出的结论还是觉得对她避而远之比较好，万一哪天她摇身一变成为金枝玉叶也不好说。
容岚告别过李嬷嬷后，回到了冷宫里她娘亲的房间，房里没有点灯，借着月光，她蹑手蹑脚地走进床旁，手里拿着刚刚在阿佑处拿的糕点，轻轻唤了声“娘”。
“别烦我。”床上的人不悦地翻了个身，言语间皆是不耐烦。
容岚早知她会这样说，可仍觉得灰了心，眼睛湿润了起来，于是把糕点放在桌上就离开房间。
她打了点冷水洗漱了一翻，眼角的泪水还没有流出，便已经被冷水冲刷走。
随后她回到自己的隔间，躺了上床。
可还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渐渐地回想起今晚的事。对于今晚的事，她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这又想不起在哪里、何时发生过。
又忆及阿佑的话，容岚觉得自己还是应该一去的，毕竟在这里，他确也算是难得的朋友了。
*
第二天傍晚，当容岚终于找到机会能在李嬷嬷身旁溜走，来到凉亭的时候，阿佑已经等在那里了，便加快了脚步，站到他跟前。
“我来啦。”
阿佑看着那瘦小的丫头跑向自己，不禁也笑了，领了她上座，自己也坐了下来。
他从食盒中拿出几道精致的点心，移到她面前。
“先吃点东西吧。”
“好。”
正当容岚吃得津津有味的时候，余光瞄到阿佑一直看着自己。随即二人对视起来，容岚不好意思地把面前一盘还未动过的桂花糕推向他那儿。
“你也吃。”
荀佑看了眼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皱了眉道：“方才不小心摔了一跤，扭到手了。”正说着，目光逐渐转向那碟桂花糕，一副想吃的样子。
“岚儿喂我一块就好了。”
“啊？”容岚吃惊地看着他。
可是方才，他拿糕点的时候分明是正常的。
阿佑似乎读懂她的疑惑，解释道：“我对于疼痛的反应比较迟钝。”
“那好吧。”容岚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桂花糕，送到他嘴边，后者欣然地吃下。
夜幕降临，火烧云渐渐退却，皎洁的月亮挂在半空中。
“岚儿在这里过得好吗？”
容岚疑惑地看着他，摇了摇头，后又笑了笑，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摇头是最真实的反应，确实不好。宫婢虽然不会在面上欺她，可是总是有意无意的连冷馒头都不给她。
还有那嚣张的二公主，虽然每次见到她都会绕路走，但也总有绕不开的时候，于是只能任她在自己身上发泄着无名的怒火。
有次二公主让容岚去摘荷花，而后在她背后使劲地踹了一脚，待容岚落水呼救，旁边的宫婢太监无一对她施以援手，装聋作哑还扮盲。
二公主还在旁边站着笑得一脸天真无邪，对着她狠狠地道了一句：“野丫头终于要死了。”，就在容岚也以为自己要永远离开人世间的纷扰的时候，幸得太子殿下匆匆赶来救了她。
阿佑又问道：“那你愿意跟我离开这里吗？”
听到他的话，容岚的眼睛亮了下，定着眼看他。
容岚也不懂，自己为什么对这个只认识一天的人莫名的信任，以至于她认为他说的是真的，他是她的救赎。
过了许久，她才答道：“好啊。”
阿佑伸手摸向自己脖子，摘下自己随身携带的玉佩，道：“这个你戴着，算是我们之间的信物了。”说罢，他绕到她的身后，为她带上。
然后从又绕回到她面前，严肃而认真地看着她眼睛，说道：“岚儿好好地等着我，我一定会带你离开。”
容岚摸着那枚玉佩重重地点了下头。
*
次日，容岚看着那渐行渐远的晋国使臣一行人，手里紧紧握着那枚玉佩。
在那行人将要消失在眼前时，一个小男孩回过头来，驻足凝望着她许久，才彻底远去。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