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缘起七

    天树被劈成两半后,直接改变了东海的灵蕴,一海一天的灵力循环大乱。

    山河变色。

    各大宗门发现异动,立刻召集议事。

    “妖女再临,末日将近啊!”众修士召开大会,人心再度惶惶。

    “未必。”一个声音响起,仿佛一锅滚水被瞬间冰封,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发言的这个人。

    是不是末日将近,数万里外的厉清凉不知道,她此刻确切知道的是,自己手臂好酸。

    “哎哟哎哟终于到那个茅屋了。”她心里面已经跳起来,表面上还是很冷静,低头对怀中睡着的男孩说:“到了。”

    男孩睁眼,一下子跳起来。

    “睡着了……”他嘀咕,脸红起来,不好意思地偷偷看厉清凉一眼,厉清凉则只顾着看云下的地形。。

    “诶?”厉清凉让云头降落,“那里拿着把剑,气得胡子都翘起来的白发老头,是不是你师父?”

    话音刚落,忽然一道灵力结成的剑气飞来,厉清凉一闪,剑气将将擦过她的耳垂,离她的脖颈只有不到一寸。

    “好你个——”厉清凉心中火起,跳起来就要给那老头一掌,忽听得身边男孩大叫:“师父不要误伤!这是徒儿请来给您疗伤的高人!”

    “混账!你可知你身边之人是何等妖孽,为师不准你和她站在一处!”那老头跺脚大吼,吼完又连连咳嗽。

    看那老头气到胡须乱颤,颇为滑稽,厉清凉心中好笑,气已消一半,和和气气拉着男孩跳下云头,落在地上。

    “师父,我——”男孩还没说完,就被那老头拉到身后,然后老头一剑向厉清凉刺来,“妖孽受死!”

    厉清凉侧身闪过,老头已经移步转身,瞬间变了招式,用上全力,剑锋横劈向她腰间。

    唉,快是快,但又有何用呢。厉清凉懒懒想着,伸出指尖。

    “小心!”男孩扑过来,想为她挡住这一剑,却被厉清凉闲着的那只手以灵力推开,无法靠近。

    男孩这才定睛一看,原来厉清凉用一指将剑尖抵在指尖,那剑柄还在师父手中,可纵使师父使出全力,汗湿双鬓,竟依然动不了那把剑分毫。

    “师父……”男孩在一旁,一边被眼前这一幕惊到,一边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老头儿,算了吧,”厉清凉劝道,“我是看在我救命恩人的面子上,才来瞧瞧你身上的毛病,你就别浪费我时间了。”

    “妖孽休得无礼!”老头并不认输,“本座乃东海天树通天妖女墓镇墓人、银潭千剑宗司礼长老蒋忠,绝不会让你这个妖孽重回世间,为祸六界!”

    “师父,原来你完整的名字有这么长啊?”男孩好像也是第一次听说的样子,一脸惊讶看着蒋忠。

    “浮名罢了!但在战阵之中,必须报上,无论生死,坦坦荡荡!”蒋忠凛然道。

    男孩无奈,“师父,我请妖女大人来是来救你命的,她是好妖女,她没有想杀你。”

    “孽徒!这个妖女到底给你下了什么幻术,让你这么信她?她冲出天树囚禁究竟与你有无干系?”

    “就是徒儿让她出树心的,她说好会给你治病的,师父!她真不是坏人,她还救了徒儿的!”

    “孽徒!给我跪下!” 蒋忠腾出一手,一掌就打向男孩肩膀,但掌风落下时,却是击穿了厉清凉的左肩。

    “妖、妖女大人……”男孩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厉清凉,

    蒋忠要缩回手,却被厉清凉抬手扣住手腕,无论蒋忠如何用力,都动弹不得。

    厉清凉抬眼冷冷道:“轮到我说话了吧?因为这小老弟是我救命恩人,我才忍你这老头啰嗦了一百四十四个字,大荒古神我也才让他一万零八字,知道自己待遇多好了吧?但是,就算只有一百四十四字,你搞错的事情也未免太多。”

    “妖孽休得胡言!你的迷魂汤是灌不进本座脑袋里的!”

    “首先,”厉清凉一脸漠然,并不理会蒋忠的挑衅,“不是通天妖女,是捅天真人,连敌人的名字都羞于用原名,还怎么坦坦荡荡?”

    蒋忠一时语塞。

    “其次,你徒儿是世上至纯至真之人,他是中不了幻术的,你去东海深处问问,连海妖都被他这听不了靡靡之音的耳朵气得半死。”

    男孩看向厉清凉,又看向她左肩被师父击穿之处,眼中有几分心绪纷乱的波动。

    蒋忠咬紧牙关,将灵力蓄积在掌心。

    “最后,”厉清凉感到要再一次击穿她左肩的杀意,摇摇头,“我是来救你的,不是来杀你的,你好好躺着吧。”

    说到此处,蒋忠眼神呆滞片刻,像失了魂似的,待他目光恢复精神时,才发现自己躺在茅屋中,连自己那把剑都还在墙上挂着,如同一刻钟前,厉清凉未到之时一样。

    “这是……幻术?”蒋忠瞪大双眼,看着厉清凉,此刻她正站在床边,以灵识探知蒋忠身体的情况,同时维持着蒋忠身上的定身术。

    “是的师父,我刚在云上面睡醒,妖女大人就驱使云朵改变方向,绕了点路,在茅屋方圆十里内布下幻境,并要我答应也一同进里面去。”

    男孩说到最后一句时,悄悄看了厉清凉一眼,目光在她的左肩停留片刻,又倏然转开目光。

    “你自己也知道吧,你这不是咳疾。”厉清凉忽然道。

    蒋忠不言语。

    “好了老头,我知道你想宰了我,但是呢,你宝贝徒弟是我的救命恩人,他又心心念念你的身体,所以你看,我先把你治好,然后你再来找我打架,怎么样,这安排不错吧?”

    厉清凉这么说着,男孩在一旁连连点头,直到最后“打架”那一句,他一愣,然后又开始像筛子一样摇头。

    蒋忠把脸别过去,不看厉清凉,但终于开口回应:“我这是老伤了,当年除妖时胸口被贯穿,肺从那以后就没好过,这些年算是上天施舍的寿命,差不多该到头了。”

    “哦。”厉清凉道。

    男孩从未听过这事的样子,在床边跪下来,握住蒋忠的手,复又抬头看厉清凉,眼神里既有害怕,又有心疼。

    厉清凉淡然一笑,伸手揉揉他的头发,“别担心。”说着要结印施法,却听蒋忠大喝:“不用救我!你带着我徒儿,去谁都找不到他的地方吧。快走!”

    “师父,为什么要赶我走?”男孩握紧蒋忠的手。

    “你放出了她来,这足够让你成为名门正派追捕的对象,你现在赶紧逃才能保住性命!有她守着你……总比我强……”蒋忠看着男孩,说到最后,终于憋不住,猛烈地咳嗽起来,一滩鲜血喷在床沿。

    厉清凉翻了个白眼,“这位长老,不是我说你,这点破事还不好办?”

    蒋忠一时气急,又朝床边吐了口血,说不出话来。

    厉清凉道:“我走之前已经劈开了天树,也毁掉了树心他以血克化封印的痕迹,你到时候什么都推我身上不就行了?我身上被你们有事没事就加上一等的罪名还少么,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不能发挥名门正派传统艺能了?”

    蒋忠被厉清凉这段话气到,怒目圆睁,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不过嘛,他,我还是要带走的,”厉清凉揉揉男孩的头发,继续对蒋忠说,“要做戏就要做全套,你就说是我绑走他,随便编个理由,比如刚出来肾虚,要吸少年精血滋阴补阳什么的的,随便你发挥,过几天我就放他回来。”

    蒋忠默然,默然许久后,终于第一次正眼看厉清凉,只说了一个字:“好。”

    谁知蒋忠刚说完,厉清凉就一掌拍在他胸前,用力之重,连跪在床边的男孩都跟着吓一跳,却见厉清凉向他使个眼色,男孩便没有打断她。

    只见黑色的雾气源源不断从蒋忠的胸口往外渗,顺着厉清凉的掌心,攀缘缠绕着厉清凉的手臂,慢慢聚集到厉清凉的胸口,凝结起来,悬浮在与蒋忠对应的一模一样的位置,在密度越来越高,直至凝成黑暗冰晶模样的尖锐利刺后,猛地一下扎入她的胸膛。

    绕是修为高如厉清凉,也还是在这转移过来的陈年老毒扎入胸口后,不由退了一步。

    男孩迅疾如本能反应一般,已经跳起来在她身侧扶住她。

    厉清凉抬手:“不打紧。”抬手间也解开了蒋忠身上的定身术,“你已好了。”

    蒋忠坐起身,愣了会儿,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再抬头时脸色骤然变化,瞪着厉清凉,“你这是……?”

    厉清凉点点头:“你的伤已经转移到我身上了,这毒看似雾气,聚集成最浓密度也不过尖刺状这点大小,似乎只是陈伤,但其实,是伪装成难愈之伤的寄生物,所以你伤虽重,却能绵延不死。”

    蒋忠又看向自己的伤口:“老夫并不想欠你如此人情。”

    厉清凉冷哼一声,“你以为我不想给你用常规治疗啊,但这经年陈伤,你与寄生物已经共生太久,要治也行,估计最后也就是同归于尽,不如这样转移,我自会慢慢料理它。”

    蒋忠嘴唇颤抖,开合几次,却都没说出什么,最后闭上嘴,颓然躺回床上,手心轻抚那旧伤已经消失的胸口。

    男孩从刚才开始一直看着厉清凉,默然不语,只有眼波流转,心绪难平,皆在其中。

    倒是厉清凉先打破沉默,她忽然向着一个方向侧过头,然后走到茅屋的窗边,望向远处。

    “嚯。”她感叹一声,就拉起男孩的手离开茅屋,结印腾云。

    蒋忠起身相送,只来得及看到厉清凉反手关上门。

    他呆坐在床沿,又见门被打开。

    “对了老头,”厉清凉在门边探出头来,朝蒋忠眨眨眼。

    “别浪费我这番辛苦。长命百岁。”说完,门重新被关上。

    待蒋忠颤巍巍迈步到窗边时,那两人已经驾云远去。

    蒋忠看着远去的那片云,沉默许久,只说了一个字,“好。”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