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冷淘
“不知小公子如何称呼？”云楚宜心下对这个豪爽的小公子生出几分好感。年纪小小，气势却不输人。那种跋扈不讲理目中无人横行霸道的世家公子他见过不少，可是眼前这个人却让他觉得就应该如此跋扈。不然怎么能衬得上他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骄矜尊贵，这样的标致的人儿就应该被人众星拱月般地捧着。
“在下薄艺，乃是归云城城主的远房亲戚。因近是城主夫人大寿，受家父所托前来贺寿的。不知兄台如何称呼？”薄芣苢大大方方行了一个见面礼。
“观壁城云栖风。”云楚宜起身见回礼。云楚宜已及冠，取字栖风。但是云楚宜却更被两城人所熟知，他不想多生事端，说出自己的字来。
两人见礼坐下，薄芣苢见桌子上菜色虽然十分丰盛，色泽光亮，却见着有些油腻，轻笑道：“栖风兄点菜倒是不错，就是眼下天气炎热，这些菜式怕是过于油腻，不易消化，吃多了容易伤着肠胃。栖风兄才来此地，肯定不知道这里的素菜才是极佳的，极适合现下品尝。”
薄芣苢自然知道因为之前鹅岭关战事吃紧，父亲下令全城不得奢靡浪费，一度禁制餐桌上有两道以上的荤菜。虽然禁令达不到家中，但是外面的酒楼都有严格的规定，犯者没收财产，充兵。虽然如此，城中那些贵人们哪能耐得住寂寞，城中酒楼绞尽脑汁纷纷改进菜式，把素菜做出肉的味道来迎客。贵人们便趋之若狂，更有好的素菜比荤菜都要贵。近些日子禁令有些松，但是时下贵人们依然钟情于素菜。
云楚宜也似乎听说过归云城的菜比肉贵的传闻，眼前有机会尝尝自然是乐意的。于是店家赶紧换上几道招牌的素菜，食材不过是常见的青菜野菌山笋豆腐，但是经过一番细致的烹饪，只见各色菜式的香味十足，颜色鲜亮，入口鲜香爽口，丝毫不逊于之前珍馐。配上归云城独有的花露酒，再有抚面的清风，只觉得让人在炎热的中午觉得神清气爽，惬意无比。
云楚宜与薄芣苢相谈甚欢，云楚宜对天下大事了如指掌，各方势力牵扯纠葛分析得头头是道，言语间掩饰不住豪气壮志。侃侃而谈间偶然瞥对方那双闪亮的眼睛，心底升起几丝得意自豪来。而薄芣苢对归云城了如指掌，只说起这如玉白瓷杯中的花露酒，别的地方没什么稀奇的，只是这酿酒的水是采自一个叫百花谷的山谷中的晨起时的花露。所以酒香中飘浮着若有若无的花香，而这花香你分不出来是哪一种花的。因为百花谷四季温润，一年四季都有鲜花盛开。只有用四季花露酿出来的酒混合在一起的酒才能叫花露酒。若只的一季花露酿出来的，按季节只能□□酢、夏酴、秋酿、冬醉。春酢暖，喝了正好驱除冬日未尽的寒意；夏酴清爽，解乏消暑，令人振奋精神；秋酿醇厚，多饮必醉，宿醉却不上头；冬醉炽烈，饮一杯酒不惧寒湿，一冬无病。而花露酒混合了春酢、夏酴、秋酿、冬醉，四季皆可饮用。在归云城算不得上什么难得的东西，但在外地就未必能喝得到原滋原味的花露酒，因为在外地一旦开了封，酒水立刻就会变味，寡淡难饮。
花露酒虽好，但归云城中贵人百姓却不常喝，多应季喝四时酒。而归云城喝花露酒最好的时候却是家中迎娶新嫁娘，这酒就像那含羞的新娘，芬芳迷人。最适合用来招待客人，酒不醉人，人自醉。所说这花露酒有了一个别名，叫花娘酒。如花新娘饮合卺，四季美满如百花。
云楚宜从来就知道酒醇，却不知眼前这酒还有这样一番含义，觉得十分有趣，仗着自己有几分酒量，趁着酒兴，一连饮下几杯，心中十分开怀。
云楚宜喝得有些急，店家又是讨好地端上来几十年的陈酿，有些上了头。薄芣苢见他有些醉意，便叫店家上来一碟槐叶冷淘。时下天气渐渐炎热起来，食欲减弱，便有这槐叶冷淘上桌。这槐叶冷淘的做法并不难，就是把鲜嫩的槐树叶子挤汁倒进面里，做成面条。面条下锅熟了以后再进冷水冷却，沥干水分后加上各色作料便可上桌，并不怎么金贵难得，寻常人家也能吃得起。
薄芣苢劝了他几筷子，云楚宜吃了几口，醉意渐渐消散，只觉得面前这碟子槐叶冷淘格外顺口，不顾形象把一碟子吃了个干净。顿时有了酒足饭饱的满足感，称赞这槐叶冷淘着实好吃。
站在一边伺候的伙计见这位器宇不凡的贵公子如此喜爱这道冷淘，便上前讨好道：“我们店里的槐叶冷淘固然好吃，可怎么也比不上城主府中薄小姐亲手做的槐叶冷淘。听说城主夫人身体不好，一到夏天全无食欲，全靠汤药吊着命。这薄小姐便亲自去摘望山亭旁边的老槐树叶，只挑最嫩的叶子亲自下厨做槐叶冷淘。城主夫人能吃一碗，吃了之后身体就会大好。都说是薄小姐的孝心感动了上天呢。”
薄芣苢脸上有些讪讪，哪是什么孝心感动上天，她只不过在面里加了些开胃消暑的药材而已。母亲喜食甜食，又加了槐花蜜，就被外人传得神乎其神了。
云楚宜见伙计说起薄芣苢，听得津津有味，自言自语道若是能娶得如此良妻，乃是人生一大美事呢。
伙计刚才谄媚的脸上立刻换了神色：“我们归云的薄小姐只能留在归云中，她可是守护归云的神女呢。若是能见到她一面，沉珂自愈，好运连连。”
薄芣苢听了真的些汗颜。
云楚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待到云楚宜与薄芣苢分开，薄芣苢才转过身，就看到石桑冷着一张脸站在不远的地方。鹰一样的敏锐眼睛始终盯着着自己，与自己目光相碰的时候立刻又低下头去。他一定是一直站在这附近，说好听叫保护自己，不好听就叫监视。可他脸上不敢露出半分的不满，只有恭敬，毕竟她可是像天上的神女一般的人儿啊。只能拿来敬仰，不能埋怨。
薄芣苢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去，略有歉意道：“真是辛苦石校尉，不知石校尉用过午饭没？”
“属下吃了两个干饼。还请小姐赶紧回府去，莫要让城主和夫人担心。”石桑低着头恭敬道，言语之中不敢有半点的不满。
玩也玩了，吃也吃了，是应该回去了。
“那就有劳石校尉护送了。”
回府的路上，薄芣苢想起香月时不时抱怨石桑人如其名像块石头，总是表现出对他的不满。其实她怎么看不出来是香月有意于石桑，只是石桑除了对上恭敬，对下对谁都是一副冷冷的样子。即使对明显表现出爱慕的香月，也是敬而远之。这就惹得香月很不高兴，自己辛辛苦苦做了一双布靴给他，石桑很干脆地拒绝。从此之后香月在石桑面前处处针对他，在背后说石桑的不是来掩饰自己的气愤。
“石校尉今年多大了？”
“二十有三。”
“这个年纪应该成家立业了，石校尉难道就没有考虑过成家立业之事？”薄芣苢小心试探着，若是之前石桑拒绝香月只是碍于脸皮，这事还有能成的机会。香月这丫头相貌乖巧，手脚勤快，若是能助她得偿所愿，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大业未成，何以立家？桑的命是小姐救求的，命城主给的，桑愿为城主赴汤蹈火，为了归云即使身死亦无憾。眼下战事未平，桑未有心成家。”说到最后一句，石桑掩饰不住自己的失落。
薄芣苢心中了起了小小的恶意，揣测道：“石校尉莫不是有心上人？只是那人如云中月一般可望而不可及，待石校尉功成名就之时方能迎娶？你告诉我，我便向父兄提及，让他们早日升你的官，然后再给你们主婚，绝不让你们受半点委屈。”
石桑的脚步顿了顿，抬起眼看了看眼前人，薄芣苢身上全不是少女的温婉柔和。由于身在武将世家，总有几分与常人女子不同的英气，所以她身着男装，就是一个俊俏的小公子。眉眼间，有着无暇的天真。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着世上最纯净的光芒。那里应该就是人人都向往的乐土吧。
对视就那么短暂的一眼，赶紧再次低下头来。石桑觉得自己耳朵发烫，心跳得很厉害。大街上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可他感觉到得对方的气息离自己那么近，咫尺之遥，却犹如在千里之外。
“害羞啦？”薄芣苢紧追不放，脸上一片发现别人秘密的小开心。她原本以为只有女子会害羞，原来男子也会啊。
“谢谢小姐的好意。既然是云中之月，桑这一辈子是无法企及的。若能时不时抬头望望，心中也是满足的。还望小姐替属下保密，免得多惹事非。”
薄芣苢听他如此说来，意兴阑珊，看来人家真的是有心上人，香月怕是会伤心。也不知是哪个姑娘有这样好的福分被他仰望。天是聊不下去了，只好一路安安静静地回到府中。
香月为了替她瞒下私自外出的，一直都在小院里呆着，若有人问起就说她在小睡，靠着栏杆昏昏欲睡。
一进后门，石桑自动告辞离开，薄芣苢偷偷朝自己小院走去，不料被树荫下小憩的薄允逮了个正着。妻子怀孕睡眠极浅，他就趁机溜出来偷个盹。
薄允忍不住调侃她：“小妹，又出去鬼混了？”
“我就在府中闷得慌，出去溜溜，吃了个饭而已。哪有你说的鬼混那么难听？”
薄允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吃个饭吃得满脸红光还真是少见啊。刚才云楚宜回来说在酒楼上碰到了一个极为清秀健谈的小公子，言谈举止十分出众，说是与我家还有些亲戚关系，问我可否知道有薄艺这个人。他言语之中十分喜欢，想来在这归云城能长出这般人儿的人家来，除了我们薄家还有别人吗？薄芣苢，薄艺，听起来怎么觉得那样像呢？”
看来城中的探子已经把她女扮男装跟云楚宜喝酒的事告诉兄长。云楚宜那个家伙也是不知轻重，这种事怎么能跟兄长讲呢。看来兄长是在这等专门她的，看来又少不了一顿训话。
薄芣苢纠结着衣角，目光不敢直视兄长，噘着嘴，心中又羞又恼又气，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省得让人看笑话。还好四周没有外人，让自己稍微心安了一些。父母自小对自己很是溺爱，只有这个兄长对自己时不时管教。
薄允见她难堪的样子，也不忍训斥她：“你若真喜欢云楚宜，就先把稳住自己。眼下两城结盟在即，两家联姻也是可能的。你若有此心，我与爹爹会极力促成此事。只是你毕竟是女儿家，还是矜持一点比较好。不然到时落到外人耳朵里，嘴里说你一个不好，于你名誉有损，以后你怎么在云家立足。你是不知多少人盼着与这位云家嫡长子联姻，恨不得把自己女儿直接送上门去。你越是心急，等着看笑话的人就越多。”
“我错了，没有下次了。”薄芣苢认错很是诚恳。
“芣苢，你放心，兄长向你保证，云少夫人的位置只要你想要，就不会是别人的。”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